那個週末的天氣很好。三月底的杭州已經徹底換了模樣，西湖邊的柳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垂在水面上的枝條被風輕輕拂動，在湖面上劃出一圈一圈細碎的波紋。玉蘭花還在開著，白色的花瓣落在草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雪被春天遺漏在了樹根旁邊。
陸川把女兒架在肩膀上，她兩隻小手扶著他的頭頂，正睜大眼睛看著頭頂穿過柳枝的陽光。林珊走在他旁邊，穿著一件寬鬆的米白色風衣，腹部已經能看出來了，走路的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但氣色很好。陽光透過柳樹的縫隙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斑。
西湖邊的人比平時多一些，週末的上午，有跑步的人、牽著狗散步的人、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夫婦、坐在長椅上曬太陽的老人。他們沿著蘇堤走了很長一段路，湖面上有遊船緩緩劃過，船尾拖出一道細長的白色水痕。女兒看到那些船的時候伸手指了一下，發出一聲興奮的含混聲音，像在說看那個。
陸川把她從肩膀上放下來讓她自己走了一會兒，她邁著小短腿走在石板路上，走幾步就要停下來看看路邊的小花或螞蟻，然後蹲下來用小手指輕輕碰一下花莖或地面，又站起來繼續往前走。林珊在旁邊彎腰跟著她的步子，偶爾伸手在她快要踩到石板邊緣的時候扶她一把。陸川跟在後面幾步的距離，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柳樹和湖光之間慢慢移動著，被上午的光線定格成某種柔和的、不需要過分誇張的日常片段。
走到湖邊的長椅附近時，陸川看到前面不遠處站著一個女人。她正在拍照，舉著手機對著湖面上的一隻白鳥，側臉對著他的方向。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針織衫，頭髮紮成低馬尾，整個人看起來很乾淨，有一種樸素而舒服的氣質。那個側臉的輪廓讓他覺得有些眼熟，但他一時沒有想起來在哪裡見過。
就在這個時候，她放下手機側過頭來，目光無意中掃過他的方向，然後停住了。她的眼神里先是有一瞬間的困惑，然後慢慢亮起來，像是從記憶的深處翻出了一個存放了很久的名字。
陸川？
他的腳步放慢了一拍。他看著她——那張臉他在大學裡看過很多次。階梯教室的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總是坐在那裡，面前攤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有時會轉頭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遠處被樹葉遮住的宿舍樓上。他那時候坐在後排靠過道的位置，每次抬頭就能看到她的背影和偶爾側過臉來時被窗外的光映亮的側頰。但他從來沒有走過去跟她說過話，她不是系花，也不是那種會主動跟人搭話的人。他只是偶爾在圖書館的同一層樓裡看到她，偶爾在食堂的排隊隊伍裡站在她後面隔了幾個人，從來沒有開口。
她叫許靜。他想起來了。生物系的，跟他同一級。
真的是你。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跟當年在階梯教室裡偶爾轉頭時看到的一模一樣，沒有變過。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陸川也笑了一下，你也來這邊玩？
我住附近。週末沒事出來走走。她看了一眼他旁邊站著的林珊和蹲在路邊看螞蟻的女兒，這是你太太？
嗯，林珊。他又低頭指了指女兒，女兒，快兩歲了。
林珊走過來的時候已經知道這是偶遇了，她站在陸川身邊，朝他微微靠了靠，自然地伸手把女兒從地上拉起來。許靜跟林珊點了點頭，打了聲招呼，然後又轉向陸川：你現在也在杭州？
做什麼？
商業地產。
她點了點頭，像在接收一個意料之中的資訊。挺適合你的。你大學的時候就很擅長跟人打交道，策劃活動什麼的。
陸川笑了一下：你還記得？
記得。那次你組織跨學院聯誼晚會，貼海報的時候貼到我們宿舍樓下，我們宿舍三個人都去看了。她的語氣裡帶著一點追憶的溫度，辦得挺好的。
林珊在旁邊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著，右手輕輕搭在腹部，目光落在遠處湖面的遊船上，像是刻意留出了空間讓這場偶遇自然地走到它的終點。
許靜的目光在陸川身上停留了一下，又移到林珊身上，像是看到了什麼讓她安心的東西。那你們慢慢逛，我往那邊走了。
好。有空聯絡。
她最後朝他笑了笑，然後轉身沿著湖邊繼續往前走了。她走路的步態輕快，漸行漸遠，像一枚被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漣漪之後正在緩緩沉入湖底。陸川看著她穿過柳樹下斑駁的光影，走進前方被陽光照亮的人群裡，逐漸看不清了。
林珊收回目光，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大學同學？
嗯，不同系的。但當年上課的時候經常坐在同一間教室。
她低下目光，聲音輕了下去：你當時喜歡她吧？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證實。他蹲下來把女兒抱起來，讓她重新坐在自己的肩膀上，在她細細的手指抓住他頭髮之前站直了身子，然後側過頭來看了林珊一眼。午後的陽光透過柳枝的縫隙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像一層被風篩過的碎金。
走吧。他說，前面還有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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