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陸川在別墅裡待著,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鋪滿了大半個客廳,窗外泳池的水面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淺藍色的光澤。念念的小拖鞋還擺在玄關的鞋櫃旁,茶几上攤著那本收了一半的繪本,陽臺晾衣架上小煎餅的那件小T恤還在風裡輕輕晃著。他坐在沙發上翻了一會兒手機,螢幕上的訊息安安靜靜的,沈薇發了念念在深圳家裡吃午飯的照片,念念紮了兩個小揪揪在頭頂,腮幫子鼓鼓地嚼著飯。他看完了存了圖,把手機擱在茶几上。
客廳裡安靜極了,只有空調的低微嗡鳴和窗外持續的海浪聲在響著。他的目光從客廳的落地窗望出去,穿過泳池的水面落到院子外面那片三角梅和更遠處的海平面上,海面上鋪著一層碎金色的光斑在風裡不停地跳躍著。他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了一會兒眼,腦子裡忽然浮起了一個畫面,陳曦第一次出現在他辦公室的那天,她穿著一套粉紅色的西裝套裙,黑絲襪,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走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和那種年輕女人特有的鮮活氣場,那天下午他們在辦公室裡待了很久,從那以後她成了他生命裡一個固定的存在,像一枚被安靜地放在某個抽屜裡的火柴,平時不會特意去想它,但偶爾觸碰到的時候還是會擦出火花來。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翻到了陳曦的對話方塊。最近一次對話還停留在她發來的那張成都新店裝修進度的照片,他回了一句“進度不錯”,她回了一個笑臉就沒有再往下聊了。算起來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聯絡了。他靠在沙發上想了一會兒,然後翻到通訊錄撥了陳曦的電話。響了三聲就接通了,陳曦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驚喜和微微上揚的尾音,她說川哥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陸川說我在海南待了一陣子,這邊的房子空得很,你過來住幾天吧。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陳曦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輕了一些但帶著笑意,說我馬上看機票。
陸川掛了電話之後站起來走到了書房裡打開了電腦。他在網上翻了一會兒海棠灣附近的房源資訊,挑了幾套靠海的大戶型看了一眼,其中有一套離他現在住的別墅大約十分鐘車程,也是沿著海岸線的位置,面積差不多大小,帶一個更大的院子和一個更深的泳池。他撥了中介的電話約了下午看房,然後換了衣服出門。那套房子在一條更安靜的巷子盡頭,推開院門的時候三角梅比他現在住的那套開得更盛,幾乎把半面院牆都覆住了。泳池比他現在住的那套大了一圈,水更深,池底鋪著深藍色的瓷磚,在陽光下泛著寶石般的光澤。客廳的落地窗正對著海面,視野比他現在住的那套更開闊一些。他站在窗前看了幾分鐘,然後跟中介說這套我要了,手續儘快辦。從看房到籤合同到刷卡付定金前後不到兩個小時,中介拿著合同連聲說陸總爽快。
辦完手續之後他回到原來的別墅收拾了一些隨身衣物和日用品搬了過去。新房子裡的傢俱是現成的,裝修風格跟他在杭州的幾處房子都不太一樣,更偏向熱帶度假風,淺色的藤編傢俱和大量的白色亞麻布藝,窗簾是半透的紗簾在海風中輕輕飄動著。他把東西放好之後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新的空間比舊的那套更空曠一些,因為沒有任何人住過的痕跡,所有的物件都保持著交付時的整齊和嶄新。他走到院子裡看了一圈,三角梅的枝條被風吹得輕輕擺動著,泳池的水面平靜如鏡映著傍晚正在變色的天空。他給陳曦發了一條新地址,然後加了一句到了直接過來。
陳曦是當天晚上九點多到的。陸川聽到院門外有車停下的聲音,然後是一陣行李箱輪子在地面上滾動的細碎聲響,院門被推開的時候他正站在廊簷下。陳曦拖著一個小行李箱站在院門口,穿了一件短款的白色風衣,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打底衫和深色長褲,頭髮比上次在杭州見面時長了一些披散在肩頭,臉上帶著飛行途中來不及補妝的素淨和那種趕路之後微微泛紅的腮。她看到他的時候先是彎起了嘴角,然後鬆開行李箱的拉桿快步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仰著頭看了他一秒然後踮起腳吻住了他。那個吻不短,帶著一種攢了很久之後的釋放和毫不掩飾的想念,她的手臂環上他的脖頸把他往下拉了一點,舌尖靈巧地探進去又退出來,再探進去的時候帶著一種篤定的溫度。
她鬆開的時候退後了半步重新打量了一眼他身後的房子,在夜色中只能看到廊簷下的燈亮著和院子裡三角梅的輪廓,更遠處的海面在黑暗中泛著隱約的暗光。她側過頭來看著他說這房子不錯,比我在杭州那套強多了。陸川伸手接過她手裡的行李箱拉桿,她跟著他走進屋裡,在客廳裡轉了一圈,看了看落地窗外夜色中依稀可辨的海面和泳池的輪廓,然後回頭朝他說你什麼時候買的。陸川說我下午買的。陳曦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說你可真是說買就買。她走到他面前重新靠進他的懷裡,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仰頭看著他說那我是第一個住進來的人嗎。陸川低頭看著她嘴角那個翹著的弧度說你是。陳曦聽了滿意地把臉貼在他的頸窩裡蹭了一下,小聲說那我就放心了。
她鬆開手去把風衣脫了掛在玄關的衣架上,從行李箱裡翻出了一件淺粉色的家居裙換上,光腳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廳裡。陸川靠在沙發上看她整理隨身帶的幾件小東西,她在茶几上擺了一小瓶隨身帶的護膚乳,又從包裡掏出一隻很小的香薰蠟燭放在茶几邊緣,說在飛機上買的覺得味道不錯帶過來試試。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自然得像在自己家裡一樣,沒有拘束也沒有刻意的討好,就是安安靜靜地把帶來的東西一件一件安置好,然後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來,側身靠著他的肩膀說坐飛機坐得我肩膀酸。陸川伸手搭在她的肩上按了按,她舒服地眯了一下眼睛,像一隻被捋順了毛的貓。
那天晚上兩個人從沙發移到臥室的時候,陸川想起了他們第一次在一起時的畫面。那時候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露背裙站在酒店房間的窗前,回頭看他時眼尾微挑,帶著一種初出茅廬的鮮活和毫不怯場的坦然。那天晚上他從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年輕的、飽滿的、蓄滿了能量的東西,像一簇被點燃的火苗在乾燥的空氣中迅速蔓延開來。後來的幾次見面大多是在辦公室裡,她來找他談合作或者他順路去看看她的門店,每次見面都維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親密,像兩條平行線之間偶爾被拉近的一小段距離又自然恢復成各自的軌道。但今晚她坐在這個新買的別墅裡,靠在他身邊的時候那種熟悉的感覺又重新浮了上來,像是把某一段被擱置的時間重新接上了。
夜漸漸深了。窗外的海浪聲從遠處持續地湧上來又退下去,新房子裡的傢俱還帶著一種未被使用過的乾淨氣息,窗簾在海風中輕輕拂動著,月光從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道窄窄的銀白色光帶。陳曦靠在他的臂彎裡閉著眼,呼吸從急促漸漸平復下來變得均勻綿長,手指搭在他的胸口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動著。她閉著眼安靜了一會兒,聲音帶著事後的沙啞和慵懶說川哥你這邊打算待多久。陸川說還有一個多月吧。陳曦唔了一聲把臉往他的肩窩裡又埋了埋,說那我在這陪你一陣子。陸川沒有接話,只是把手臂往懷裡攏了攏,月光在房間裡緩慢地移動著,海浪聲在夜色中持續地響著,像是這座海邊的房子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把兩個人重新包裹進一個安靜的、不需要解釋的夜晚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