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浩雙拳驟然攥緊，指節泛白，眼底翻湧著隱忍的沉鬱。良久，他抬眼躬身，語氣懇切：“宗主有話，不妨首言。”
晚風穿窗，吹動珠簾搖曳，玉飾碰撞叮噹作響。
閔浩仰頭，望著緩步走到身前、身姿淵朗矜貴的男子，心神微凜。
宣行琮垂眸看他，語氣篤定有力，帶著不容抗拒的魄力：“今日，我給你一個機會。讓你、讓天下寒門文臣，向整個海峴證明 —— 他們信奉的刀兵至上，從始至終，都是錯的。”
閔浩呼吸微滯，脫口追問：“宗主為何偏偏選中下官？”
宣行琮眸光深邃，淡淡解惑：“身居高位者，最忌事事精通、面面俱到。我若精通音律，世人便會揣測我沉溺閒情、不堪大任；我若事事親為、樣樣皆通，旁人便會忌憚設防，再無可用之機。”
“我故作不通，方能任用精通之人，掌控全域性。這個道理，你懂嗎？”
閔浩心神巨震，躬身正色：“下官明白。不知宗主需要下官做些什麼？”
宣行琮移步書案，取出一本厚重賬冊遞至他手中，語氣沉穩：“海峴自詡坐擁甲申海峽，把控萬國海貿咽喉，可本土商貨相較於巴雅等臨海諸國，始終缺乏競爭力。”
“我要你暗中運作，壓低海峴本土商人手中千喜幣的幣值。”
閔浩聞言一愣，快速理清利弊，蹙眉問道：“宗主此舉，是想讓外邦之人以更低廉的價格購入海峴商貨？”
“正是。” 宣行琮頷首確認。
“可此法只能短期刺激商貿、吸引外商，絕非長久治國之計。” 閔浩面露凝重，首言利弊，“並非固本安邦的萬全之策。”
“我自然知曉。” 宣行琮神色淡然，胸有成竹，“我要的從不是長久之利，只是幣值波動、訊息散播的時間差。藉著這段空檔，我要你替我辦妥兩件事。”
閔浩雙手接過賬冊，翻閱幾頁後，瞳孔驟然收縮，滿臉驚詫抬眼：“宗主，賬冊所載之事，早己超出下官職權。下官斗膽一問，宗主佈局這一切，究竟是真心為海峴萬民、為談氏宗室，還是…… 另有圖謀？”
宣行琮神色未變，語氣淡漠通透：“一樁謀劃是否值得、能否成事，從來不取決於謀劃者的本心，只取決於最終的結果。如今朝局亂象叢生，利弊權衡，閔大人心中自有定論。”
他話鋒微轉，語氣溫和卻字字戳心：“寒門子弟，潛心苦讀、研習算學，步步登高，遠比世家權貴艱難百倍，對吧？”
閔浩捏緊賬冊的手指驟然收緊，眼底隱忍多年的酸楚與不甘盡數翻湧。
“黎氏舊族、軍中統帥，皆是生來坐擁權勢、坐享其成的世家子弟，是天生端坐高位、聽曲享樂之人。”
宣行琮聲線微涼，循循善誘，“是誰破格提拔寒門的你，讓你身居財政重位？又是誰，未來能給天下千千萬萬寒門子弟，一條立足朝堂、施展抱負的生路？”
閔浩心神激盪，沉默良久，躬身深深一拜，語氣懇切堅定：“下官…… 徹底明白了。”
稍頓，他抬眼最後求證，目光鄭重：“下官最後冒昧一問，宗主此番佈局，是為病重的月丹帝效力，還是為少君談朓鋪路？”
宣行琮敲擊桌面的指尖微微一頓，隨即抬眼，單手撐著側臉，眉眼噙著似笑非笑的深意，語氣悠遠：
“二者，有何區別？”
“閔大人只需銘記，你今日所為、所謀，從來不是為某一位帝王、某一位主子效力，而是為千萬掙扎底層、無依無靠的寒門子弟，謀一條出路便夠了。”
閔浩心神徹定，鄭重行禮，躬身告退。
書房重歸寂靜，老總管輕步入內，躬身立在一旁。
“朝中人人皆言閔大人性情執拗、難以拉攏。可今日觀其神色，分明是與宗主暢談甚歡、徹底歸心。” 總管低聲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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