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
最後一場夜戲拍完時,指標已劃過凌晨兩點。片場的人潮散去得很快,道具組在收拾零碎的物件,燈光組在卷線。
窸窸窣窣的聲音在空曠的影棚裡顯得格外清晰。空氣裡飄浮著淡淡的灰塵和疲倦的味道。
劉師師換下了戲服,穿著簡單的白色棉質T恤和淺藍色牛仔褲,長髮鬆散地披在肩後,只用一根黑色發繩隨意攏著。
臉上的妝卸得很乾淨,皮膚在昏暗光線裡透出一種瓷器般的白,眼瞼下方有淡淡的青影,是連日拍攝積攢下的疲憊。
她跟助理小艾交代了幾句,讓小艾先去安排車輛,自己則慢悠悠地朝停車場走去。腳步有些沉,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叩出輕微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停車場的燈光照著幾輛零散停靠的劇組用車。她的保姆車還沒到,視線隨意掃過卻在靠邊的位置停了下來。
陸傑的車停在那裡,黑色的車身在燈光下泛著啞光。他本人卻沒在車裡。
男人背靠車頭,微微仰著頭,一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另一隻手鬆松地握著半瓶礦泉水。側臉被燈光勾出清晰的輪廓線,下頜線繃著,沒什麼表情,目光投向遠處影棚熄燈後模糊的剪影。
那姿態不像是在思考,更像是將高速運轉了一整天的大腦徹底清空,純粹地“待著”。
劉師師的腳步停住了。夜風掠過帶來一絲涼意也吹動她額前的碎髮。她看著他那個姿勢,心裡某個地方輕微地動了一下。
那是一種卸下所有導演身份,團隊領導者光環之後,純粹屬於“陸傑”這個人的狀態。鬆弛卻並不鬆懈。
她本該轉身避開,可鬼使神差地朝他走了過去。
腳步聲驚動了他。陸傑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那份放空的疏離迅速褪去,露出了一點溫和。
“陸導,”劉師師開口,聲音在夜裡顯得有些輕,“還沒回去?”
“剛看完一批粗剪素材,”陸傑晃了晃手裡的水瓶,“出來透口氣,讓眼睛和腦子都歇會兒。你呢?小艾沒一起?”
“讓她先去叫車了。”劉師師走到他旁邊,隔著一兩步的距離,也學著他的樣子微微向後靠在車頭。
金屬的涼意透過褲子面料滲進來,讓她因疲憊而有些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些許。
兩人都沒再說話。停車場空曠,遠處的蟲鳴忽遠忽近,夜風穿過車輛縫隙發出細微的嗚咽。這不是片場,沒有劇本,沒有鏡頭,沒有需要完成的表演任務。
一種奇異的安靜瀰漫開來,不顯得尷尬反而有種心照不宣的放鬆。
“李詩情那場戲,”劉師師忽然輕聲開口“之前我一直進不去狀態,卡了很久。”
陸傑側過頭看她。路燈的光暈在劉師師的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反襯出素顏下的溫婉。“但你後來抓住了。”語氣肯定。
“嗯。”劉師師應了一聲,“那是因為你演了肖鶴雲。”
她說完這句話就直視著陸傑,目光清澈而直接。在兩人的目光交匯中劉師師的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熱意。
陸傑下意識避開了劉師師灼熱的視線,他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似乎也帶走了某些躁動。
“演戲不是我的專業,”他繼續開口,“只是當時覺得語言描述終歸隔了一層。”
“感受到了。”劉師師依舊看著他,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清亮,“那種被逼到絕境,四面都是牆卻還是咬著牙不肯鬆手的感覺,很真。”
陸傑終於迎向劉師師得目光:“你好像能抓住那些不容易被看見的東西。”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些許近乎自嘲的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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