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萊醫美國際的底子我們團隊已經翻來覆去驗過好幾遍了，資質齊全，背景乾淨，絕對沒有任何問題。”陶無忌身子前傾，語速比剛才快了整整一檔，像是怕說慢了就會被蘇晨一錘定音給否決掉。
“有沒有問題，不是你一個人說了就算的，”蘇晨把面前那份厚厚的合作方案往旁邊輕輕一推，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給一個操之過急的下屬講道理，“我們要碰美容貸這塊業務，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從嚴把控客戶資質稽核，從源頭上杜絕不良貸款的產生。與此同時，我們還得顧忌一下遠舟在行業內的名聲總不能貼著高利貸的紅線去肆意定價放貸吧？那是給自己埋雷，早晚要炸。”
“同行全都是這麼操作的，又不是我們一家特立獨行。”陶無忌的語氣帶上了一絲不耐煩，手指下意識地在會議桌上敲了兩下。
“同行怎麼做事那是同行的自由，和我們遠舟有什麼關係？”蘇晨連眼皮都沒怎麼抬，語氣寡淡得像一杯放涼的白水，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喙的分量，“遠舟要做什麼，怎麼做，還需要去參考同行看一眼同行的作業再動筆？”
陶無忌攥了攥手裡的筆，指節微微發白。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湧上來的那股煩躁壓回去，換上了一副儘可能誠懇的語氣：“蘇經理，我今天能帶著這份方案坐在你對面，誠意是實打實的。來之前趙行長專門跟我交過底我們做醫美分期貸款，利率可以往下壓，客戶申請的門檻也可以往上抬，你們提出的那些風控要求，支行這邊不是不能配合。但我必須提前把話說清楚：這些動作的副作用同樣非常明顯，利率一降、門檻一抬，利潤空間就會被大幅壓縮。利潤壓到一定程度，這個業務對我們銀行來說，吸引力就沒那麼大了。”
“我剛才那句話說得很清楚，是你沒聽進去還是我沒說明白？”蘇晨往後一靠，椅子發出輕微的皮質擠壓聲，他看著陶無忌的目光裡沒有敵意但也沒有退讓，“我這個人天生厭惡風險，寧可少賺一點，也不想哪天一覺醒來發現遠舟被監管部門點名整頓，名聲臭了大街。名聲這個東西，掙起來要十年，毀掉只需要一天，我不允許它毀在一些本可以提前規避的細節上。”
“沈董，”陶無忌轉頭看向會議桌主位上從頭到尾都在安靜旁聽的沈婧，語氣裡帶上了最後一絲微弱的期待和探詢，“您這邊的意見呢？我想聽聽您的判斷。”
他算是徹底看出來了，蘇晨這個人極其難纏，油鹽不進，條條框框卡得死死的完全沒有商量餘地。趙輝雖然事先交代過，如果遠舟那邊堅持降利率、抬高客戶資質稽核門檻，支行這邊可以答應但那畢竟是最後妥協的底牌，他陶無忌不想這麼輕易就把底牌亮出來。他剛爬上業務部主管的位置，椅子還沒坐熱，胸中滿懷雄心壯志，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把支行的業績做得光芒萬丈，好踩著這些業績當臺階繼續往上爬。在魔都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裡買一套屬於自己的大房子，開一輛配得上他身份的好車，這些念頭像火一樣在他心裡燒著。這次醫美分期貸款就是他上任之後的第一塊大蛋糕，按照他最初的設想，當然是應該降低申請資質把盤子鋪大，同時大幅拉高借款利率狠狠榨一筆醫美客戶的油水，只有這樣才能做出最漂亮的利潤數字，他也能從中分到更可觀的績效獎金。
“蘇經理的意見，就是我的最終意見，”沈婧從會議記錄本上抬起眼睛，不緊不慢地合上筆帽，語氣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卻帶著一錘定音的分量，“美容貸這個方向可以做，遠舟不排斥。但有兩條底線，一條都不能動第一，提升客戶申請資質，不能敞開大門任意放貸；第二，降低借貸利率，絕對不能貼著高利貸的紅線往上飈。既然來之前你們趙行長就已經跟你交過這個底，底牌早就在桌面上了，你應該對這兩條沒有意見了吧？”
她語氣微微一頓，像是在等陶無忌的反應，見他沒有立刻反駁，便又補了一段說辭，語調依然是公事公辦的範疇，可仔細聽卻藏著一絲不動聲色的敲打：“當然，如果你覺得遠舟的這些風控條件讓你難以接受，你完全可以帶著這份方案去找其他更志同道合的金融機構合作，我們絕不強求。至於我們雙方為什麼最終沒能達成一致這個你不用擔心，我會幫你找一個合情合理的說辭圓回去，絕不會讓你在趙行長面前難做，也不會影響我們兩家之間的長期合作框架。”
沈婧這番話滴水不漏，既給了陶無忌臺階下，又讓他徹底沒了討價還價的餘地。
“沈董，您誤會了，我怎麼會有意見，”陶無忌立刻把臉上殘存的那點不甘和焦躁收拾得乾乾淨淨，換上了一副配合度拉滿的專業面孔，“一切以你們的合規要求為準，我們支行全力配合。”
陶無忌帶著他的小團隊從遠舟投資的會議室裡魚貫而出，剛走出寫字樓的旋轉門，就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機撥給了田曉慧。
“陶無忌，你最近真是越來越硬氣了啊。”田曉慧也全程參加了剛才那場會議室裡的交鋒，親眼目睹了自己這個名義上的男朋友對自己的真正情人裝腔作勢擺譜端架子的全過程，心裡那股不爽從會議中途一直憋到了現在。接通電話之後，她連半句寒暄都省了，直接甩出一句陰陽怪氣的諷刺。
“曉慧，你到底是哪頭的？”陶無忌被這句話噎得不輕，腳步都頓了一下，“我才是你正牌男朋友，怎麼你那口氣聽起來像是在替蘇晨打抱不平呢？”
“哼，我這是為你好，你別不識好歹，”田曉慧腦子轉得飛快，立刻給自己找到了一個無懈可擊的藉口，語氣反而比剛才更理直氣壯了幾分，“蘇晨在遠舟的地位比你想象的要重要得多，你今天居然當著他的面擺譜？這純屬沒事找事給自己找不痛快。萬一把關係弄僵了，以後影響到深茂支行和遠舟之間更核心的業務合作，這個後果你一個小小業務部主管能承擔得起嗎？”
陶無忌被她這番劈頭蓋臉的數落砸得沉默了好幾秒，眉頭皺成一團。掛了電話之後他一個人坐進車裡，手指攥著方向盤，腦子裡開始回放剛才會議室裡的每一個片段。不得不承認，田曉慧說得不是沒有道理。他反省了一下自己這段時間的心態變化自從坐上業務部主管這個位置之後，權力的滋味一旦嚐到嘴裡，人就變得有些飄了。以前當基層員工時那種如履薄冰的謹小慎微在不知不覺間褪了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自大和傲慢。
“不過我也確實沒想到沈婧會那麼看重蘇晨，”他把手機換到左手，語氣裡的氣焰已經消了大半，帶上了一絲不甘的困惑，“蘇晨提的那兩條風控建議明擺著會大幅壓縮專案的利潤空間，沈婧作為一個企業的老闆，首要任務難道不是為股東追求利潤最大化嗎……”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田曉慧打斷了。“你說的沒錯，我那位表姐沈婧，的確是把賺錢當成第一要務的商人，這點全公司上下沒人會懷疑。可正是因為她把賺錢看得比什麼都重，她才會在今天這場會議上毫無保留地站到蘇晨那一邊。因為蘇晨在過去這段時間裡已經為公司賺到了太多真金白銀眼下在遠舟最值錢、最有議價權的資產就是蘇晨這個人。至於你帶過來的這個美容貸業務，渠道還沒鋪開，客戶還沒進場，能不能賺錢那是以後的事情，充滿了不確定性。在已經確定的價值和還不確定的價值之間做選擇，維護蘇晨就是維護公司最大的核心利益。這有什麼難理解的？”
“你真是一語點醒夢中人，”陶無忌靠在駕駛座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語氣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真心實意的歎服，“曉慧，說實話，我剛才自己悶頭想了半天，還真的完全沒有從這個角度去想問題。”
“現在明白過來也不算晚，”田曉慧的語氣總算從剛才的陰陽怪氣裡抽離出來，恢復了幾分平和，“但你今天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跟蘇晨起摩擦，態度確實有問題，這事不能就這麼稀裡糊塗地翻篇。你得罪了蘇晨，對我在公司裡的處境也很不利他和我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你讓我怎麼跟他相處？這樣吧，我決定今天下班之後單獨請蘇晨吃頓飯，幫你把場子圓回來，所以我可能會晚一點回去，你晚上就不用等我吃飯了。”
“曉慧，我惹出來的麻煩，哪有讓你替我出面善後的道理，”陶無忌的聲音立刻拔高了半度，語氣裡帶上了一種混合著愧疚和男子漢自尊的急切，“下班之後，咱們倆一起約他出來，開誠佈公地吃頓飯，我當面跟他把話說開，該道歉就道歉，該緩和就緩和。”
“不用，”田曉慧拒絕得飛快，語氣卻維持著一種耐心的、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般的溫柔和堅定，“你現在剛上任，手頭一堆破事等著你去處理，忙得腳不沾地就別硬擠時間了。再說，我也怕你跟他一碰面，話說不到三句又把他給得罪了。我跟他現在私底下處得還算可以，關係不差，不是那種見了面就尷尬的狀態。由我代表你請他吃頓飯賠禮道歉，話說得最輕最軟，效果反而最好。你相信我。”
“曉慧，你真是太善解人意了，”陶無忌被這番滴水不漏的理由徹底說服了，語氣裡滿是感動和自豪，“不愧是我選的姑娘。等我坐穩了業務部主管這把椅子，我們就儘快訂婚，我陶無忌一定風風光光地把你娶進門。”
“著什麼急啊，咱們還年輕得很，”田曉慧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在打發一個不合時宜的推銷電話，“年輕人最好的年華就應該趁著精力旺盛的時候卯足勁去奮鬥，至於訂婚結婚這種事，來日方長，不急於這一時。”
會議室那場交鋒結束之後，蘇晨剛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沒幾分鐘，門就被盛江川從外面輕輕推開了。這位曾經的謝致遠心腹如今在遠舟的地位不尷不尬，全靠沈慧星當初拉下臉求情才留了下來，所以他現在表現出的每一個恭敬和主動，都帶著一種急於證明自己價值的迫切。
“蘇經理，讓我帶隊去核驗江萊醫美國際的資質吧，從頭到尾核實一遍，”盛江川開門見山，語氣裡帶著一種少見的積極和主動，甚至往前多邁了半步，壓低了幾分聲音像是在彙報一件私事，“我嫂子最近這段時間一直在琢磨創業的事，不想再繼續窩在家裡做全職太太了。她把市面上能看的行業都考察了一圈，最後盯上了醫美這塊蛋糕，覺得前景不錯，想下場試一試。既然江家的千金小姐帶頭開搞醫美機構，現在又要跟我們在金融貸款業務上深度繫結，我覺得無論如何都應該抓住這個機會，把這個行業從裡到外摸個透，至少能幫你嫂子提前避開一些肉眼可見的坑。”
“川哥，你真是處處都為嫂子著想，模範丈夫當之無愧啊，”蘇晨往椅背上一靠，笑著看著他，語氣裡聽不出是真心誇讚還是話裡有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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