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點開那個已經顯示為“已完成”的訂單頁面，手指移到五星好評的按鈕上，正要按下去的時候，曲筱綃的聲音冷不丁地從他身後傳了過來。那聲音裡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不敢置信，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尖銳。緊接著，蘇晨就看到門口那個穿著熒光色外賣工裝馬甲的姑娘，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了一般，當場僵在了原地，一動不動。
“小蚯蚓！”
關雎爾的聲音幾乎是同時響起的，那聲呼喚裡裹著滿滿的意外和一股熱乎乎的驚喜。
邱瑩瑩看著曲筱綃和關雎爾一前一後從裡面的房間走出來，腦子像斷了電似的，一片空白。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聲音又幹又澀，底氣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迅速漏光：“你，你們認錯人了，我不是……”
自打邱瑩瑩和安迪她們那幫人分開之後，她就主動切斷了所有聯絡，像一隻受了傷獨自躲進殼裡的蝸牛。她換了工作，咬著牙想靠自己在魔都這片鋼筋水泥的叢林裡殺出一條路來，可生活這東西，從來不會因為你已經夠慘了就對你手下留情。日子非但沒有越過越好，反而像踩進了一片看不見底的沼澤，越掙扎越往下沉。送外賣這份活兒是她實在走投無路的時候硬著頭皮接下來的，是沒辦法的辦法，是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剛開始跑外賣的時候，一切都不順利。不是找不到路導致超時被扣錢，就是在半道上把餐弄灑了賠了人家飯錢，最倒黴的時候一個月裡連著出了兩次不大不小的交通事故，人沒受重傷已經是萬幸。等一個月的單跑下來，她坐在出租屋裡掰著手指頭仔仔細細算了一筆賬，才發現自己忙活了一整個月，到頭來跟白忙活差不多，刨去油錢和罰款，剩下的錢只夠勉強交房租，連吃飯都得精打細算到每一頓，至於攢下一丁點餘錢，那是連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真是混得一天不如一天。以前她還滿懷憧憬地給自己打氣，想著只要肯拼，遲早能在這座城市裡站住腳跟、出人頭地。可現在邱瑩瑩已經不敢再做什麼改運翻身的大夢了，甚至就在送今天這一單的路上，她心裡還在反反覆覆地盤算著一個念頭送完這一單，要不要乾脆收拾行李回老家算了，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讓她覺得連呼吸都費勁。
可她萬萬沒有料到，就是這普普通通平平無奇的一單，竟然會把她直接送到了曲筱綃和關雎爾的面前。
“認錯人了？”
曲筱綃把眉毛挑得老高，忍不住翻了個巨大的白眼，語氣裡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嫌棄：“邱瑩瑩，你是不是不光混丟了自信，連帶著智商也一塊兒給弄丟了？我認錯人還有那麼一丁點可能，關關會認錯嗎？你們倆當初好得跟穿一條褲子似的，她閉著眼睛光靠聽腳步聲都能把你認出來！少廢話，趕緊把你那口罩給我摘下來，這什麼天氣了，捂得嚴嚴實實的你也不嫌悶出一臉痱子？”
“你……你們真的認錯人了，我不是什麼邱瑩瑩……”
邱瑩瑩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虛，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連她自己的耳朵都快聽不清了。
蘇晨雙手抱臂靠在玄關的牆邊，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目光在三個人之間來回轉了一圈，明知故問地開了口：“你們認識？”
他當然認識邱瑩瑩，哪怕她臉上蒙著口罩他也認得出來。《歡樂頌》那部劇他從頭追到尾，對那五個女人的容貌、身形、體態甚至說話時的小習慣都熟得不能再熟，別說只是戴個口罩，就算邱瑩瑩把自己裹成一個粽子，他也有信心一眼就認出來。至於曲筱綃和關雎爾能認出她，那純粹是因為三個人太熟了，曾經朝夕相處積累下來的那種熟悉感，不是區區一塊無紡布能遮得住的。
“認識啊，怎麼不認識。”
曲筱綃的嘴快得像連珠炮，語氣裡夾雜著刀子嘴豆腐心特有的那種彆扭勁兒：“她可是我們以前的閨蜜。當初我們曲家出事的時候，她還特意跑來安慰過我呢。不過嘛，嘴上說的是安慰話，可我總感覺她心裡有那麼一點幸災樂禍的暗爽。看到我們家倒了黴，她八成偷偷高興來著，畢竟這年頭，仇富的人滿大街都是。”
“曲筱綃，你放屁！”
邱瑩瑩像是被人往心窩子上猛紮了一針，整個人瞬間炸了毛，剛才那副畏畏縮縮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樣子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滿臉漲得通紅的憤怒。
關雎爾趕緊走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邱瑩瑩的胳膊，聲音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小蚯蚓，我就知道是你。曲筱綃那是故意拿話激你呢，她不是那個意思，你跟她較什麼真。我們倆都認出你來了，你幹嘛還死撐著不認呢？趕緊把口罩摘了，聽話。”
邱瑩瑩咬著下唇，倔強地繃了幾秒鐘，終於像是放棄了抵抗一樣，伸手慢慢摘下了掛在一隻耳朵上的口罩。她的臉露出來之後，比從前清瘦了不少，下巴尖了，顴骨的輪廓也更分明瞭，眼睛下面還隱隱帶著兩團睡眠不足的青灰色。她抬起頭看著曲筱綃和關雎爾，眼眶有點發紅，但語氣卻硬邦邦的，帶著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賭氣：“我現在混成這樣，狼狽得跟條流浪狗似的，看到我這副倒黴樣子，你們現在是不是滿意了？是不是覺得挺解氣的？”
曲筱綃收起了剛才那副尖酸刻薄的表情，難得正經了幾分：“我們可沒那閒工夫對你幸災樂禍。再說我跟你有什麼深仇大恨？你是搶了我男人還是砸了我飯碗？咱們是閨蜜，我曲筱綃再不著調，也不至於看到你過得不好就拍手叫好。”
關雎爾連連點頭，緊跟著說道：“是啊是啊，我們怎麼可能會嘲笑你，心疼你都還來不及呢。”
邱瑩瑩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把滿腔的委屈和不甘都壓在了嗓子眼裡，悶悶的：“能在這裡遇到你們，也算是咱們之間那點緣分還沒徹底斷乾淨。不過沒關係，反正我馬上就要離開魔都了，以後天各一方，大家的閨蜜情分也就徹底埋在這兒了。你們要是沒有別的事，我就先走了，我打算回到站點之後就把這份工辭了，然後收拾東西回老家去。”
曲筱綃眼尖，腦子也轉得快，立刻抓住了她話裡的漏洞，毫不客氣地戳穿道：“你都要回老家了，那剛才幹嘛還特意讓蘇晨給你寫好評？你要是真打算撂挑子不幹了，一個好評頂什麼用？分明還是準備接著跑外賣。”
邱瑩瑩被問得一時語塞，嘴唇嚅動了幾下，才訕訕地解釋道：“那……那是給以後留條退路。萬一老家也不好混呢？萬一我回去之後發現連口飯都吃不上呢？到時候我還得回來，還回來繼續跑外賣唄。總不能到時候連個好評的基礎都沒有，起步都起不了。”
關雎爾轉過頭，把目光投向了靠在牆邊一直沒有插話的蘇晨，眼神里帶著一種軟軟的、讓人很難拒絕的懇求：“小蘇。”
蘇晨揚了揚眉毛，笑眯眯地應道：“關關，什麼事兒？”
關雎爾沒跟他繞彎子，上來就直接開門見山，替邱瑩瑩討起了工作：“天碩投資不是一直在招兵買馬嗎？你看能不能給她也安排一個職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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