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鎖鎖聽完,整個人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皺了起來,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被矇在鼓裡的不滿:“啊?那移民的證件什麼的,都已經提前辦妥了?”
戴茜拍了拍女兒的肩膀,解釋道:“等跟蔣鵬飛那邊當面溝通好之後,就按照父母隨子女遷移落戶的當地政策,把老太太的居留手續辦下來。這事兒早就計劃好了,只是一直沒告訴你們而已。”
朱鎖鎖心裡的那股子不痛快更濃了,她輕輕跺了跺腳,聲音裡帶著抱怨:“你們所有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就南孫和我被矇在鼓裡是吧?把我們當什麼了?”
戴茜看著女兒這副氣鼓鼓的樣子,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過來人的通透和無奈:“告訴你們又能怎麼樣?你們知道了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人家老太太鐵了心要跟著兒子,你們當孫女當外甥女的,還能攔著不成?除了給你們心裡添堵,讓你們提前難受好幾天,還能有什麼別的作用?”
飛機降落在東南亞某國的機場之後,蘇晨和蔣南孫一行人沒有耽擱,直接乘車前往蔣鵬飛和他那位現任妻子經營的酒店。再次見到蔣鵬飛的那一刻,蘇晨心裡湧起一陣頗為複雜的感慨。在原本的劇情軌跡裡,這個男人應該是以一種慘烈而決絕的方式從高樓上一躍而下為自己潦倒荒唐的一生畫上句號。可在這個世界裡,他不但全須全尾地活了下來,還被一個有錢有勢的寡婦看上,堂而皇之地吃起了軟飯,留在這個東南亞小國,正兒八經地過上了上門女婿的生活,日子看起來倒還挺滋潤。
蘇晨看著面前這個氣色不錯、甚至比在國內時還胖了一圈的中年男人,心裡不由得腹誹了一句:果然,男人長得帥,不管到了什麼歲數,都還是很有用的。
蔣鵬飛把蘇晨單獨叫到了酒店的露臺上,兩個男人面對面站著,熱帶的季風吹得頭頂的棕櫚葉嘩嘩作響。蔣鵬飛開門見山,語氣裡帶著一種認命之後的平靜,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既然我女兒跟了你,那你就好好照顧南孫。國內那個爛攤子我是不打算回去了,也壓根回不去了。我現在在這邊的生活很好,我很喜歡,也很知足。你不用勸我什麼,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
蘇晨點了點頭,並沒有多說什麼廢話,只是鄭重地給了他一句承諾:“嗯,我會照顧好南孫的,你放心。”
蘇晨和蔣鵬飛談完之後,從露臺上走回來,蔣鵬飛這才把等在走廊裡的蔣媽媽和蔣南孫叫進了房間。蔣南孫進去的時候腳步還很急,臉上帶著一種迫不及待要跟父親當面對質的焦灼。然而她進去了連五分鐘都不到,房門就被她從裡面猛地推開了。她怒氣衝衝地大步走了出來,眼眶微微泛著紅,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整個人像一隻被激怒後又無處發洩的小獸。
她原本以為父親見到她們,多少會流露出一些悔意,甚至奢望過他會同意跟她們一起回國。可現實狠狠地給了她一巴掌父親不但斬釘截鐵地表示絕不回去,還用一種雲淡風輕的口吻告訴了她,她奶奶也不會回去了,以後就在這裡跟著他生活。
蘇晨走上去,伸手輕輕按住了她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的肩膀,聲音溫和而沉穩,像是一隻寬厚的手掌在慢慢撫平炸了毛的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你奶奶有,你爸也有。你逼不了他們,也替他們做不了主。你得學會接受這件事,哪怕它讓你很難受。”
蔣南孫抬起頭看著他,眼眶裡的淚花在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聲音沙啞而委屈:“話是這麼說,道理我也懂,可我還是難受,心裡堵得慌。我奶奶竟然從頭到尾都瞞著我,一句實話都不跟我說,她太過分了,她怎麼能這樣對我。”
蘇晨用手指輕輕揩了揩她眼角溢位來的溼意,放柔了語氣哄她:“好了,別難受了。既然來都來了,也別浪費了這一趟。等這邊的事情處理完,我帶你出去好好散散心,把好吃的好玩的全都安排上。咱們玩痛快了,玩盡興了,再回國。什麼時候你心情好了,咱們什麼時候走。”
蔣南孫吸了吸鼻子,心情似乎被他描繪的這幅圖景稍稍轉移了幾分注意力,但她很快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有些遲疑地說道:“那……那得等我媽一起啊,總不能把我媽一個人丟在這兒。”
酒店那間被熱帶陽光照得亮堂堂的包廂裡,此刻只剩下了蔣媽媽和蔣鵬飛兩個人。蔣奶奶已經被蔣鵬飛的現任妻子恭恭敬敬地接了過去,去了另一間更舒適的房間歇息。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和沉悶,像是一層看不見的灰塵,覆在兩個人之間的每一寸空氣裡。
蔣鵬飛搓了搓手,乾巴巴地率先打破了沉默,臉上擠出一個極不自然的笑容:“咱們之間……是不是沒什麼話好說了?”
蔣媽媽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腰背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語氣裡沒有半分波瀾,卻字字都像裹著冰碴子:“我原本以為你早就被追債的人弄死了,或者是你自己扛不住,躲在某個誰也找不到的陰暗角落裡,選了個體面的方式自我了斷了。結果真沒想到,你不但沒死,還活得這麼滋潤,甚至還傍上了新的靠山。”
蔣鵬飛被她這番夾槍帶棒的話刺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冷笑著反問:“怎麼,聽你這口氣,你很盼著我死?”
蔣媽媽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道早已算清了答案的數學題:“我是想讓你死,而且不止一次地想過。我恨不得你早點死,早死早乾淨。你要是早些時候就死了,蔣家也不至於敗亡得這麼快,這麼徹底。不過現在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你和你媽都留在這裡,我求之不得。畢竟我被你們母子倆壓制了大半輩子,在你們蔣家屋簷下連口大氣都不敢喘。現在好了,你們留在這裡,我就當是終於熬到了出頭之日,再也不用被你們欺負了。”
蔣鵬飛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陰陽怪氣地笑了起來,聲音裡滿是嘲諷和自以為是的洞察:“你本來完全可以不跑這一趟的,可你還是來了。我看你嘴上說得硬氣,其實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你是專程跑過來羞辱我的吧?想親眼看看我落魄成什麼樣子,好出一齣憋了這麼多年的那口惡氣。”
蔣媽媽這一次沒有否認,反而坦然地、甚至帶著幾分輕鬆地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抹冷淡而疏離的笑:“沒錯,你說對了。我就是故意來羞辱你的,專程來出這口惡氣的。不過站在這裡跟你說這些,我忽然覺得這種做法很幼稚,也很沒必要。因為我對你早就已經沒有感情了,一點不剩。你是死是活,過得好不好,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你不過是一個和我沒有任何關係的陌生人罷了。反正國內你欠下的那些爛債已經全部清掉了,我也用不著再替你還一分錢,我們之間的賬,從你跑路的那一天起就已經兩清了。”
蔣鵬飛被她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最終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肩膀垮了下來,聲音也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疲憊的、想要結束一切爭吵的妥協:“好了,咱們之間的恩怨,今天就在這裡徹底翻篇吧,不要再提了,越提越沒意思。我跟你說點正事。”他湊近了幾分,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傳授什麼了不得的人生經驗和家族存亡之道,“那個叫蘇晨的年輕人,很厲害,手腕和能量都深不見底。雖然我看得出來,他這個人不太老實,身邊不可能只有南孫一個女人,但說實話,真有本事的男人,哪個不是左擁右抱?從古到今都是一樣的道理。你回去之後,別在這些細枝末節上犯糊塗,早點讓他們把結婚證領了,然後儘快要個孩子。只要南孫懷了他的種,生下了他的骨肉,日後我們蔣家在魔都,還是能有一席之地的,不至於徹底敗落下去。”
蔣媽媽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毫不客氣地翻了個巨大的白眼,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度:“你這是在教我做事?”
蔣鵬飛被她這一聲嗆得縮了縮脖子,但仍舊梗著脖子堅持道:“這可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我是為了南孫好,也是為了蔣家的以後。”
蔣媽媽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冰冷而斬釘截鐵:“不用你操這份閒心,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再說他們是人,是兩個有思想有感情的活生生的人,不是牲口,你說配種就配種?這種事得慢慢來,水到渠成才行,逼急了只會適得其反。”
蔣鵬飛知道在這個話題上他再也討不到任何便宜,識趣地轉了話鋒,語氣放軟了幾分:“我媽這邊我會照顧好的,你不用擔心,也告訴南孫不用擔心。你回去之後,好好安撫一下南孫的情緒。是我對不起她,我這個當爹的欠她太多。她原不原諒我,我不強求,她怎麼選擇我都能接受。”
蔣媽媽冷冷地看著他,似乎在等他把肚子裡的話一次性全部倒出來:“還有嗎?一起說了。”
蔣鵬飛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把那個最敏感、也最現實的話題端了出來:“還有一件事。我們現在雖然還沒有正式辦離婚手續,但夫妻關係早就名存實亡了,這一點你我都心知肚明。我在這邊已經有了新的伴侶,肚子裡也懷了我的孩子,我不會再幹涉你任何事。你以後也不用再顧忌什麼蔣家的臉面,那些虛的東西早就碎了一地了。你要是想找男人,直接找就是了,想怎麼快活就怎麼快活,我一個字都不會說。但是”他加重了語氣,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容觸碰的底線,“有一條你必須答應我,你找什麼男人我不管,但絕不能把任何人帶回愚園路的那棟老洋房。那是蔣家的祖宅,是南孫最後的退路和根基,你不能把它給玷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