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看著朱鎖鎖那副平日裡伶牙俐齒、此刻卻從臉頰一路紅到脖頸的羞澀模樣,忍不住彎起嘴角笑了一聲,伸手用指腹輕輕捏了捏她柔軟的臉頰,語氣裡帶著幾分逗弄又帶著幾分溫柔的篤定:“怎麼,都到這一步了還不好意思?走嘛,遲早都要見的,今天不見明天也得見。醜媳婦總要見公婆,我這個醜女婿反正是做好準備了。”
朱鎖鎖站在原地猶豫了幾秒鐘,手指無意識地卷著西裝袖口的一顆紐扣,睫毛撲閃了好幾下,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她從辦公椅上站起來,走到辦公室角落裡那面穿衣鏡前,伸手理了理套裙的衣領,把耳鬢幾縷碎髮別到耳後,又檢查了一遍妝容,動作裡帶著一種即將赴考場的緊張和鄭重:“那好吧,你跟我來。我提前跟你說好——我爸這個人雖然現在病著,但腦子比誰都清醒,你等會兒說話可別跟他耍貧嘴。”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朱鎖鎖的副總裁辦公室,沿著精言集團高管樓層那條鋪著深灰色地毯的走廊,朝走廊盡頭那間最大的董事長辦公室走去。朱鎖鎖一路上都有些緊張,高跟鞋敲在地毯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聲響,時不時地用餘光瞥一眼走在身旁的蘇晨,像是在反覆確認身邊這個男人是不是已經做好了全部準備。蘇晨則是一臉從容,雙手插在褲兜裡,步伐不緊不慢,每次對上她投過來的目光就衝她輕輕點一下頭,或者用口型說一句“別緊張”,像是在給一個即將上臺演講的小學生做心理建設。
終於,兩個人來到了葉謹言辦公室那扇厚重的實木雙開門前。朱鎖鎖在門口停了兩秒鐘,閉上眼做了一個深長的呼吸,胸脯明顯地起伏了一次,然後才抬起手,用指節輕輕地在門上叩了三下。
“請進。”
門內傳來葉謹言的聲音,音量不大卻沉穩有力,帶著一種多年身居高位所沉澱下來的不怒自威的氣場。朱鎖鎖推開那扇沉甸甸的門,帶著蘇晨走了進去。
葉謹言正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面,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捏著一份財務報表正在逐行審閱。聽到腳步聲,他摘下眼鏡抬起頭來,目光越過鏡框先是落在女兒朱鎖鎖身上,然後便自然而然地移到了站在她身旁的蘇晨身上。那目光溫和卻銳利,是一種閱人無數之後練就的、不帶攻擊性卻也無處遁形的打量。
蘇晨大大方方地站定,迎著葉謹言的目光,嘴角掛著一抹得體的、尊敬而不諂媚的笑意,微微欠了欠身說道:“葉叔,您好,我是蘇晨。今天冒昧過來,沒有提前打招呼,打擾您工作了。”
葉謹言把老花鏡擱在檔案旁邊,身體微微後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裡,上下打量了蘇晨一番。這個年輕人站在他女兒身邊,身姿挺拔,目光坦蕩,面對自己不卑不亢——能在他葉謹言面前把分寸拿捏到這個火候的年輕人,不多。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嘴角緩緩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語氣平和而篤定:“哦,是蘇晨啊,久仰大名了。你的名字最近在魔都金融圈裡可是響得很,我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來了。”
朱鎖鎖有些羞澀地往蘇晨身邊挪了半步,手指下意識地扯了扯蘇晨的袖口,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支撐點,然後才開口對葉謹言說道:“爸,小蘇他不放心我一個人在公司,所以專門過來看看我。他也是怕我壓力太大,不適應新環境。”
葉謹言緩緩點了點頭,目光在兩個年輕人之間來回移了一個回合,眼底浮起一層洞悉一切的瞭然。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父親的慈愛,也帶著幾分過來人的促狹:“鎖鎖啊,你剛接手集團事務,有壓力是正常的,慢慢來,沒人指望你一口吃成胖子。至於小蘇——小蘇,你能這麼關心鎖鎖,我很欣慰。不過你葉叔我在這商場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什麼場面沒經歷過,還不至於老眼昏花。你們兩個往這兒一站,你葉叔我一眼就看出你們是什麼關係了,藏不住的,也不用藏。我把鎖鎖交給你了,你是個聰明人,多餘的話我就不講了——你要好好照顧她,不能讓她受委屈。”
蘇晨完全沒有想到葉謹言這個老登會這麼通情達理。來之前他在腦子裡預演了好幾個版本——嚴肅盤問的、話裡有話的、甚至一上來就甩冷臉的——結果葉謹言給他的卻是這麼一句乾淨利落、毫無刁難的託付。這讓他著實意外,心裡對這位病中老頭的敬意也不由得多了幾分。他立刻挺直了脊背,鄭重地點了點頭,語氣認真得像是當庭起誓:“葉叔,您放心。我在這裡向您保證,我一定會好好照顧鎖鎖,不讓她受一丁點委屈。”
葉謹言爽朗地笑了笑,顯然對這個年輕人的態度還算滿意。但他的笑容並沒有持續太久,很快便收斂了弧度,話鋒不疾不徐地一轉,那雙被歲月刻下細密紋路的眼睛裡重新浮起了商人特有的銳利和審慎:“小蘇啊,你葉叔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我知道你現在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一文不名的年輕人了,你手裡握著不少產業,投資眼光又準又狠,崛起的速度讓很多老傢伙都自愧不如。我也透過自己的渠道瞭解過你做的一些事情——包括你是用什麼手段把謝致遠送進去的。所以我很欣賞你。不過有一件事,我葉某人必須當面跟你問清楚——你交給鎖鎖的那瓶藥水,她說兌進茶裡讓我喝下去,能治療我的病。我活到這個歲數,絕症也認了,什麼偏方沒見過。可鎖鎖信你信得死心塌地,我問你一句實話——那東西,真的有你說的那麼神奇?”
蘇晨沒有急著拍胸脯表決心,也沒有拿出什麼天花亂墜的說辭來證明藥效。他只是微微一笑,迎上葉謹言審視的目光,語氣從容而篤定,像是一個已經親眼看過謎底的魔術師:“葉叔,您只管放心喝掉它,效果怎麼樣,喝完之後您自己就能感受到,不需要我多說一個字。有些事情,現在說再多道理、擺再多資料都沒用,最終還是要看實際的身體反饋。您從商幾十年,最信奉的不就是‘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嗎。”
葉謹言靠在椅背上,隔著那張寬大的辦公桌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沉默了幾息,然後眼中緩緩浮起一抹不加掩飾的讚賞。他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反而忽然換了一個和藥水完全無關的話題,將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語氣認真地問道:“好,這件事我先不問了,等喝了之後讓身體告訴我答案。現在我突然想聽聽另一件事——你對房地產這個行業,有什麼看法?我知道你在金融和影視兩塊都做得風生水起,唯獨沒有涉足地產。我想聽聽你這個局外人的判斷。”
蘇晨沒有料到葉謹言會突然把話題拐到房地產上,但他只沉吟了片刻,便抬起頭來認真而坦誠地給出了自己的回答:“葉叔,實不相瞞——我並不太看好房地產行業的中長期前景。現在國內房地產市場已經逐漸從增量時代轉入存量時代,核心城市可開發的土地儲備越來越少,三四線城市的庫存壓力又居高不下。國家層面對樓市的調控從金融端、土地端、交易端三個方向同步收緊,政策鬆動的視窗只會越來越窄。再加上經濟增速換擋,居民收入預期趨於保守,購房者的心態和消費邏輯也在發生根本性的轉變——房子正在從投資品迴歸到居住品。謝嘉茵的公司在您眼裡或許體量不算大,但她聽從我的建議之後,已經果斷放棄了房地產業務,把重心轉向了其他板塊。葉叔,我斗膽建議您也認真考慮一下,適當調整精言集團的業務佈局,不要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葉謹言聽完這段話之後,沒有立刻表態,而是靠在椅背上陷入了長長的沉思。辦公室裡安靜得只剩下空調送風的低微聲響,他蒼老而依然有力的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輕輕叩著,像是一臺精密的機器在處理大量資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地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一種重新審視之後的分量:“你說得有道理。很多問題我們這些局內人反而看得不如局外人清楚。你的這些判斷,我會認認真真地考慮。年輕人,能有自己獨立的見解,而且敢說真話,不容易。”
又聊了一會兒精言集團的業務架構和市場趨勢之後,蘇晨和朱鎖鎖便起身告辭了。兩個人從葉謹言辦公室裡退出來,沿著走廊朝電梯口走去。走廊裡的燈光柔和而安靜,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走到電梯口時,蘇晨忽然停下腳步,伸手一把將朱鎖鎖拉進了自己的懷裡,手臂從她腰側環過去把她整個人緊緊地箍住,然後低下頭,精準而溫柔地吻上了她微微張開還來不及發出驚呼的嘴唇。
朱鎖鎖被這突如其來的吻弄得大腦短路了零點幾秒,眼睛還傻傻地睜著,睫毛掃在蘇晨的顴骨上,然後她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和顧慮,眼睛緩緩地闔上了,整個人軟在了蘇晨的懷裡,踮起腳尖,熱烈而投入地回應起了這個吻。兩個人就站在精言集團高官樓層的電梯口,頭頂上不遠處就是一枚亮著紅燈的監控探頭,可此刻誰也想不起來去在意這些。
不知過了多久,蘇晨才意猶未盡地鬆開了她。朱鎖鎖靠在他懷裡輕輕地喘著氣,臉紅得像剛從桑拿房裡走出來,嘴唇微微腫著,眼角含著一抹還沒來得及蒸發的溼潤。蘇晨低頭看著她這副又羞又軟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伸手用拇指輕輕蹭掉她唇上被吻花的唇釉,聲音溫柔而篤定:“好了,別擔心了。藥水肯定會產生效果,這件事我可以給你打包票。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靜下心來等好訊息,把精力放在工作上,別一天到晚皺著個眉頭。”
朱鎖鎖點了點頭,伸手替他整了整剛才被自己攥皺的領口,聲音還有些沙啞:“嗯,我相信你。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體,別一天到晚到處跑來跑去地給別人救火,自己的休息時間都被切碎了。我會經常去看你的,不對——你要經常來看我。”
蘇晨笑了笑,又在她額頭上補了一個輕吻,說道:“知道啦,你放一百個心。我會經常來看你的,說不定來得太勤了你還會嫌我煩。”說完他便鬆開了環在她腰上的手,轉身走進了電梯。朱鎖鎖站在電梯門外,看著那兩扇金屬門緩緩合攏,隔絕了蘇晨最後衝她眨了一下眼睛的笑臉,心裡頭那道因為父親的病情而籠罩了好幾天的陰霾,終於像是被陽光撕開了一道縫。雖然心底深處對藥水的效果仍存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擔憂,但想到蘇晨從認識她到現在承諾過的每一件事都兌現了,她便咬了咬嘴唇,把那份擔憂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轉身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腳步比剛才輕快了許多。
蘇晨剛邁出精言集團一樓大廳的旋轉門,還沒來得及掏出車鑰匙,口袋裡的手機就振了起來。他拿出來一看——風控部的情人黎小田打來的。他接起電話,語氣不自覺地切換到了只有他們兩個人在私下相處時才用的那種輕鬆調調:“喂,小田姐,怎麼啦?想我了還是公司有事?”
黎小田在電話裡沒有接他那句“想我了”的挑逗,聲音公事公辦的底色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說道:“小蘇,我知道盛江川的母親住院了,這件事你沒跟我說,是沈慧星跟江萊請假的時候提到了。你代表公司出面,備份一份像樣的禮物,去醫院探視慰問一下。人家兒子在遠舟幹了這麼多年,老母親住院,公司不露面說不過去。你說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