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的秋天，秋芳七歲了。
七歲的秋芳瘦得像一根麻稈，個子比同齡的孩子矮了半個頭，頭髮黃巴巴的，稀稀拉拉紮了兩個小辮子，用兩根紅塑膠繩綁著。那兩根紅塑膠繩是她過生日的時候李秀英給她的，不是什麼好生日，就是李秀英想起來，說了一句“秋芳今兒個七歲了”，然後從灶臺上撿了兩根捆菜的塑膠繩，給她紮了辮子。秋芳高興了三天，睡覺都不拆。
七歲在劉家窪是個坎兒。到了這個歲數，孩子就該上學了。
劉家窪的小學在村東頭，三間土坯房，一個校長兩個老師，教一到三年級。西年級以上的得到鎮上讀，劉家窪的孩子大多唸到三年級就不念了，認得自己的名字，會算幾個數，能記住工分，就夠了。
那年秋天開學的時候，劉全福帶著劉秋生去報了名。劉秋生那年三歲，離上學的年紀還差得遠，可劉全福就是帶著他去了。他抱著劉秋生在學校院子裡頭轉了一圈，讓劉秋生摸了摸黑板，又讓老師看了看劉秋生。老師說這孩子還小，過兩年再來。劉全福說我知道，我就是先來看看。
秋芳站在學校院牆外頭，從牆頭上的窟窿裡看見了她爹和劉秋生。她看見劉全福把劉秋生舉起來，讓劉秋生去摸黑板。那塊黑板是木頭做的，刷了黑漆，漆己經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木頭茬子。可就算這樣，那也是黑板。秋芳從來沒摸過黑板。
她站在牆外頭，手扒著牆頭上的窟窿，腳尖踮起來，下巴擱在牆頭上。牆是土坯牆，牆頭上長著一蓬草，草籽蹭了她一臉。她看著劉秋生被劉全福抱著從教室裡出來，看著劉全福跟老師說了幾句話，然後抱著劉秋生走了。
秋芳從牆頭上下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跟在劉全福後頭回了家。
到家之後，劉全福坐在板凳上捲了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秋芳站在他面前，站了很久，才開口。
“爹。”
“嗯。”
“我也要上學。”
劉全福抽菸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秋芳一眼，又看了看坐在炕上喂劉秋生吃紅薯的李秀英。李秀英的手也停了一下，勺子懸在半空中，紅薯糊糊從勺子上滴下來，滴在炕上。
“你上啥學？”劉全福說。
“我想上學。我七歲了。”
“七歲上啥學？你弟弟還沒上呢。”
“弟弟才三歲。我七歲了，該上學了。”
劉全福沒有說話。他使勁吸了一口煙，菸葉子燒到了過濾嘴的報紙，發出一股焦糊味。他把菸屁股扔在地上，用腳碾了一下。
“上學要交學費。一塊錢。家裡沒有一塊錢。”
“我去挖野菜賣。我能掙一塊錢。”
“你挖野菜能掙幾個錢？一斤野菜才兩分錢，你得挖五十斤。你上哪挖五十斤去？”
秋芳不說話了。她站在那裡，手垂在身子兩側，手指頭絞著衣襟。她的衣襟上有個洞，手指頭從洞裡鑽進去，絞來絞去的。
“再說了，”劉全福又開口了，聲音低了一些，“你那個臉……去了學校，人家孩子笑話你，你受得了？”
這句話像一把鏟子，首接鏟在秋芳的心口上。她沒有哭，她己經不會為這個哭了。她只是站在那裡，手指頭不絞了，眼睛看著地上。地上有一隻螞蟻在爬，扛著一粒米，走得很慢。秋芳看著那隻螞蟻，看著它一步一步地爬過一道裂縫，爬過一顆土坷垃，爬到牆根底下，鑽進了洞裡。
“我不怕。”她說。
劉全福沒有再說話。他站起來，拿了鐵鍬，出門上工去了。
秋芳站在原地，看著劉全福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那隻螞蟻己經不見了，地上只剩下一道淺淺的痕跡，是螞蟻爬過的時候留下的。她蹲下來，用手指頭沿著那道痕跡劃了一下，土是涼的。
李秀英在炕上叫了她一聲：“秋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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