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上學那天，秋芳給她紮了兩個小辮子，用紅塑膠繩繫了蝴蝶結，蝴蝶結翹著，像兩隻蝴蝶落在她耳朵旁邊。秀英穿著那件碎花褂子，褂子洗得發白了，花也看不清了，可是乾淨。她揹著秋芳縫的那個藍底白花的書包，書包帶子太長，在腰上打了個結，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
“娘，我像學生了嗎？”
“像。比學生還像學生。”
秀英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臉上乾乾淨淨的，沒有胎記，沒有斑塊，好看得像一朵花。她跑出門，跑到巷子口，回過頭來喊了一聲：“娘，我去上學了！”
秋芳站在門口，靠著門框，想喊一句“路上看車”，嗓子堵了，沒喊出來。
秀英走進學校的時候，是王念領著的。王念己經上三年級了，個子高了，頭髮長了，臉上的胎記還是那片，紫黑色的，從左邊眼角到耳朵根子。她牽著秀英的手，穿過院子，走到一年級教室門口。
“秀英，你進去。找個位置坐下。放學我來接你。”
秀英鬆開王唸的手，走進教室。教室裡己經坐了好幾個孩子，有的在翻書，有的在說話，有的趴在桌子上。她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書包放在桌上，開啟，裡頭有一支鉛筆，一個作業本，一塊橡皮。橡皮是她用一分錢從供銷社買的，白白的，小小的。
老師進來了。不是孫老師，換了，是個男老師，姓周，西十多歲，黑臉，大眼睛，說話聲音很響，像敲鐘。他站在講臺上，把花名冊翻開，念名字。
“王秀英。”
“到。”秀英站起來，聲音不大，可是清楚。
周老師看了她一眼，低下頭，繼續念。
上午的課很順利。秀英學會了寫“人”字，一撇一捺，她寫得比建國當年寫的好看。她很高興，放學的時候把作業本舉在胸前，跑出教室。王念在門口等她。
“姐，你看，老師給我打了對勾。”
王念接過作業本，看了看，紅對勾，彎彎的。
“好看。走吧。”
秀英把作業本塞進書包裡，拉著王唸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邊走邊數路邊的樹。一棵，兩棵，三棵，數到第十棵的時候，巷子口到了。
下午的課就不一樣了。
下午第一節是美術課。周老師讓同學們畫自己的家。秀英趴在桌子上，畫了一座房子，方方正正的，屋頂有個煙囪，煙囪冒著煙。房子旁邊畫了一棵樹，樹是歪的，她想起牛棚門口那棵歪脖子棗樹。畫完房子，她又畫了一個人，站在房子前面。那個人有圓圓的臉，長長的頭髮，嘴巴是彎彎的，在笑。
坐在她前面的女孩回過頭來，看了看她的畫。
“你畫的是誰？”
“我娘。”
女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畫。
“你娘長什麼樣？有照片嗎？”
“沒有照片。我娘就是這個樣子。”
女孩沒有再問。可是旁邊一個男孩聽見了，把腦袋伸過來，也看了看。
“你娘是不是臉上有塊黑的那個？”
秀英的手停住了。鉛筆按在紙上，戳了一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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