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沒有風。窩棚外面安靜的，連蟲叫都沒有。秋芳把紅薯煮好了，一人一碗。建軍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嚥下去了，又把碗放下了。他坐在麥草上，靠著牆，手裡拿著那個瓶子，沒有吹，只是攥著。秋芳把碗收了，洗了，摞在灶臺上。她回到麥草上，坐在建軍旁邊，把他手裡的瓶子拿過來，對著瓶口吹了一口氣。瓶子沒有響。她看了看瓶口，瓶口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用指甲摳了摳，摳出一小塊幹了的紅薯皮。她又吹了一口氣，瓶子嗚嗚響了。建軍沒有笑。
“建軍，你咋了？”秋芳問。
建軍把瓶子從她手裡拿回去，放在膝蓋上。
“娘，我的病能好嗎？”
秋芳的手停了一下。王念在灶臺前頭洗碗，手裡的勺子掉在了鍋裡，咚的一聲。秀英抱著布娃娃，正在給布娃娃扎辮子，手指頭停住了。建國趴在麥草上寫作業，鉛筆在紙上劃了一道長長的線，畫出了格子。
秋芳把建軍拉過來，讓他坐在自己腿上。建軍的身子小小的，瘦瘦的，像一隻沒有長滿羽毛的小鳥。
“能好。娘保證。”
“你騙人。你以前也這麼說。可是我還吃藥。”
“吃藥才能好。不吃藥好不了。”
“那要吃到什麼時候？”
秋芳沒有回答。她不知道要吃到什麼時候。陳醫生說建軍的病是慢性病，底子壞了，要長期調理，可能一輩子都要吃藥。她沒有跟建軍說。她說不出口。
“吃到你長大了。長大了就不用吃了。”
“我什麼時候長大？”
“快了。你再長几年就大了。”
建軍把臉埋在秋芳的胸口上，小手攥著她的衣襟。他的手指頭很小，很細，像五根線頭。秋芳把他的手握在手心裡，他的手是涼的，她的手也是涼的。
“娘，我是不是會死？”
秋芳的手抖了一下。她把建軍抱緊了，緊得他的胳膊被擠在兩個人中間，動不了了。
“不會。你不會死。”
“你保證？”
“娘保證。”
建軍沒有再問。他把臉埋在秋芳的胸口上，閉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很長，翹翹的，在秋芳的胸口上掃來掃去，癢癢的。秋芳沒有動。
王念把碗洗完了，摞在灶臺上。她把鍋刷了，把灶膛裡的灰掏出來，倒在外面。她回到屋裡，把門關上，用木棍頂住。她走到秋芳面前，蹲下來。
“娘，你別騙他。”
“娘沒有騙他。”
“他的病能好嗎？”
秋芳沒有回答。她把建軍放在被褥上，把被子給他蓋好，把被角掖好。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站在外面。風開始颳了，不大，可是涼。她站在風裡，把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舉起來。那兩根歪了的手指頭翹著，指節鼓著。她看著那兩根手指頭，看了很久。
王念走出來，站在她旁邊。
“娘，陳醫生說他可能一輩子都要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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