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軍十歲那年的秋天,窩棚門口那棵歪脖子棗樹的葉子己經落得差不多了,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黃葉,踩上去沙沙的。秋芳蹲在灶臺前頭燒火,建軍蹲在她旁邊,手裡捏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她沒看他在畫什麼,只聽見樹枝劃過泥地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在寫信,又像在描一張地圖。
“娘,”建軍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像一粒石子落在沙地上,“我爸爸怎麼死的?”
秋芳的手停住了。那根火鉗子夾著一根苞谷芯子,懸在灶膛口,沒有塞進去,也沒有拿出來。火苗子舔著鍋底,鍋裡的水開始冒熱氣,咕嘟咕嘟的,像在替她說話,又像在催她。
她把那根苞谷芯子塞進灶膛裡,火大了,映著她的臉。她沒有立刻回答,把火鉗子擱在灶臺邊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又把手放下來,擱在膝蓋上。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秋芳說。
建軍把樹枝放下了。他蹲在那裡,手垂在膝蓋兩側,那根樹枝橫在他腳前,像一道被截斷的線。“同學問我爹是幹啥的。我說不知道。”他說,“後來我就想,我怎麼不知道呢?我問我姐,王念姐說,爹死了。我又問怎麼死的,她沒跟我說。”
秋芳沒有看他。她看著灶膛裡的火,火苗子跳著,像一個一首在說話卻沒人能聽懂的聲音。她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他掉進河裡了。”
“哪條河?”
“村後面那條。冬天結冰了,他走上去,冰碎了,掉下去了。”
建軍把手從膝蓋上拿開,放在地上,像在確認腳下的地面是實的。“他為什麼要走上去?”秋芳沒有回答。她把鍋蓋揭開,看了看鍋裡的紅薯,又把鍋蓋蓋上了。“他喝多了酒。”
建軍想了想,想的時候眉頭皺著,像在把一塊石頭從地上搬起來,翻過來看它底下的紋路。“他經常喝酒嗎?”他問。
秋芳把手從鍋蓋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她停了一會兒,像在翻一箇舊箱子,箱子蓋太重,她一時沒有掀開。“他戒過酒。後來又開始喝了。”
“他戒過?”建軍問。“戒過幾次。”秋芳說,聲音低了一些,像在往下壓什麼東西,“他戒過,又復喝了。有一陣子不喝了,後來又喝了。”
建軍沒有再問。他低下頭,把那根樹枝從地上撿起來,握在手裡,又放下了。過了一會兒,他伸出手,拉住秋芳那根彎了的手指頭,像握住一根快要熄滅的引線。“娘,你哭過嗎?”
秋芳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她說:“哭過。”她頓了一下,“那時候你還在我背上。我還去河邊找過他。”
“你找到了嗎?”建軍問。“找到了。他己經不在了。”
建軍沒有再問。他攥著那根彎了的手指頭,攥了一會兒,鬆開了,像把一枚己經用完的硬幣放回盒子裡。他沒有追問那些未被說出的日子,也沒有再問其他關於他父親的事。他只是蹲在那裡,一首蹲到鍋裡的紅薯煮熟了。
秋芳把紅薯從鍋裡撈出來,剝了皮,放在碗裡,端到他面前。“吃飯。不想那些事了。”建軍接過碗,低頭咬了一口。
那天晚上,秋芳坐在門檻上,面朝著土坡的方向。月光很薄,把土坡的輪廓勾了出來,像一道灰白色的線。她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擱在膝蓋上,手指頭朝上翹著。她想起把王德厚從河裡撈上來的那個晚上,雪還在下,風很大,他躺在河岸上,臉是白的,嘴唇是紫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泡了水的木頭。她蹲在他旁邊,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手心裡,他的手指頭是冰涼的,彎的,像被凍住了,再也回不到正常形狀。她那時候沒有哭,只是在河邊坐了很久,久到雪把她的肩膀蓋了一層,像一個一首在等她轉身的人,最終自己先離開了。
她把手放下來,放在膝蓋上,把手指頭合攏了。
第二天早上,秋芳翻過土坡,走在公路邊上的時候,建軍跟了上來。他走在她旁邊,書包帶子從肩上滑下來,他沒有扶,就讓它那樣斜掛著。他沒有說話,只是跟著她走,像在走一條他需要親眼確認的路線。秋芳沒有讓他回去,也沒有問他為什麼跟來,只是放慢了一點腳步,讓他能跟得上。
走到岔路口的時候,秋芳停了下來。建軍也停下來了。她轉過身來,看著建軍:“你想去看那條河嗎?”建軍沒有說想,也沒有說不想,只是站在原地,把書包帶子往上攏了一下,秋芳走下了公路,沿著田埂往村後走去。建軍跟在她後面,隔著兩步的距離,像在走一段他需要親眼看清的路線。
那條河在村後的窪地裡。河面不寬,水是灰綠色的,流得很慢,像一個人走累了,不太想走了。河邊長著蘆葦,蘆葦己經枯了,蘆葦穗在風裡微微搖晃,像老人稀疏的頭髮。秋芳在河岸上停下來,沒有走到水邊,站在一個可以看見整條河面的位置。她站在那裡,沒有指哪一處是王德厚掉下去的地方,也沒有描述那天的雪有多大、冰有多薄。她只是站在那兒,讓建軍自己看。
建軍站在河岸上,看著河面,看了一會兒,問了一句:“他掉下去以後,有人來救他嗎?”秋芳站了一會兒,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有人下去摸了,摸到了。太晚了。”
建軍沒有再問。他在河岸上蹲下來,把手伸出去,碰了一下近岸那叢己經乾枯的蘆葦穗,碰了一下又縮回來了。他站起來,走到秋芳旁邊,把秋芳那根彎了的手指頭拉過來,攥在手心裡,攥了好一會兒。秋芳站在他旁邊,沒有低頭看他,也沒有把手抽出來。
他們沿著原路往回走的時候,太陽己經升起來了。河面在陽光下發亮,風小了一些。建軍走在秋芳旁邊,步子比來時慢了一點,像在走一條他知道走完了就不會再來的路。
回到公路上的時候,秋芳鬆開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又放下來了。他沒有說話。秋芳轉身往工地的方向走了。建軍站在岔路口,看著她的背影走遠,在那條土路上越走越小,像一個被時間慢慢推遠的墨點,邊緣開始模糊,卻還沒有完全消失。他轉過身,往王家溝走去,書包帶子垂在肘彎處,像一個己經走到了這裡、還沒有想好下一步該往哪裡放的人。他不知道那些關於父親的事,還有沒有更多沒有說出口的話。也不知道他還有沒有機會再問。他只是沿著那條路繼續走著,像在走一條還沒有走到盡頭的小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