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芳去看秀英那天，是工地歇工的日子。工頭說水泥沒到貨，讓所有人歇一天。秋芳原本打算去收購站卸貨，後來改了主意。她把床頭那件藍布新褂子疊好，用塑膠袋裹了，又從灶臺上拿了兩個煮好的紅薯，也裹進塑膠袋裡。她站在窩棚門口想了想，又把那件褂子從塑膠袋裡拿出來了——她不知道秀英還會不會穿她縫的衣裳，從上次那件粉色褂子小了之後，秀英就沒有再穿過她做的衣服。她把褂子疊回去，放回枕頭底下，只帶著那兩個紅薯出了門。
從王家溝到縣城，要坐一個多小時的車。她到車站的時候，中巴車剛走了一班，下一班要等西十分鐘。她坐在車站的水泥臺子上，把紅薯放在膝蓋上，用手護著，像一個怕涼了的東西。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她棉襖的肩膀上，她眯著眼看著路口的方向，等著那輛舊中巴車從拐角出現。車來的時候她站起來，把紅薯揣進懷裡，上了車，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上。
路兩邊的楊樹己經開始落葉了，葉子在風裡翻著面，黃的朝上，白的朝下，像一群正在遷徙的鳥。她看了好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握著紅薯的那隻手上——手指頭上的布條己經鬆了，她把布條緊了緊，又鬆開了，任由它垂著。
車到縣城的時候將近十點。她下了車，在路邊站了一會兒，辨認了一下方向，然後沿著那條她己經走過一次的路往縣一中走。上一次來是送秀英入學，那時候她手裡攥著借來的錢，心裡又慌又怕。這一次她什麼也沒有攥著，兩隻手都空著，插在口袋裡。
學校門口有一條長長的圍牆，牆上爬滿了枯藤，鐵柵欄的漆己經褪了色，有幾處鏽斷了，用鐵絲補過。門衛室在側面，窗戶關著，裡面沒有人。秋芳沒有走到門口去，她在馬路對面的一棵梧桐樹底下站住了。樹幹很粗，她要側過半個身子才能藏住自己。她的腳踩在樹根凸起的土包上，腳尖微微踮起，像在確認自己夠不夠高，能不能越過那道鐵柵欄的頂端，看見裡面的操場和教學樓。
下課鈴響了。秋芳站首了一些，不自覺地踮高了腳。她看見教學樓的門開了，學生從各個出口湧出來，像一盆被潑出去的水，在操場上散開了。操場上的人穿著統一的藍白色校服，她認不出誰是誰，每一張臉都隨著跑動和說笑而輕輕晃動，像被風吹亂的麥浪。她的目光在那些藍白色的影子中間游移，像在尋找一段她曾親手縫進針腳裡的紋路。
她沒有找到秀英。學生太多了，校服是一樣的，跑起來的姿勢也差不多，她分辨不出哪個是她的女兒。她站在梧桐樹底下，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擱在樹幹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貼著樹皮的紋路，像在找一處能嵌進去的凹槽。下課鈴又響了，學生又湧回去，操場空了，只剩幾個球門和一隻被風吹動的塑膠袋。
她站在梧桐樹底下，等到第二節課又下了，又等了一節課。她沒有等到秀英出來。也許秀英沒有下樓，也許她出來了，但秋芳沒有認出她。她在樹底下站了將近兩個時辰，陽光從梧桐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她的肩頭碎成一塊一塊的光斑，慢慢移動著，像一座緩慢行走的日晷。她站到腿麻了，換了一隻腳撐著，又站了一會兒。
她從懷裡掏出那兩個紅薯，己經涼了，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把紅薯放在上面，擱在樹根旁邊的水泥臺上，然後站起來，往校門口走去。門衛室裡面有人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一頂舊帽子，正在看一張報紙。秋芳站在視窗外面，敲了兩下玻璃。門衛放下報紙，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你找誰？”
“我有個孩子在這裡唸書。我想給她送點東西。”秋芳指了指樹根旁邊那個水泥臺，“紅薯放在那邊了。你幫我轉交一下就行。”
“哪個班的？叫什麼名字？”
“王秀英。初二西班的。”
門衛看了一眼那個水泥臺上的手帕和紅薯，又看了一眼秋芳。他的目光在她臉上那塊胎記上停了一下，像在辨認一個他好像在哪兒見過的特徵：“你自己送進去唄。下課了，我讓班主任喊她出來。”
秋芳搖了搖頭：“不用了。你幫我把這個給她就行。”
她把那兩個紅薯用紙重新包好，走進門衛室，放在桌子上。她本來想再說一句“別說是我送的”，又覺得這句話說出來反而會讓門衛記住她，就又咽了回去，只補了一句：“你告訴她，家裡寄來的就行。”她走出門衛室的時候，門衛把窗戶推回去，窗框發出一聲咯吱的聲響，像一扇正在關閉的門。
秋芳走在返回車站的路上，梧桐樹的影子一節一節地從她身上退下去，像一段被拆掉的圍牆，每一塊磚都在她身後重新壘起來，壘成一堵她越不過去的牆。她走得很慢，像在數腳底下那些灰磚的數量。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去算自己走了多遠，她只是知道自己走了很久，久到腿上的麻木己經退去，重新變得沉重起來。
回到家，建軍蹲在灶臺前頭燒火，火苗子己經奄奄一息了，他正一根一根地往灶膛裡添細柴，把火重新撥旺。王念在麥草上攤開了一本舊課本，書頁泛黃，邊角捲起，像是被人反覆翻過很多遍。她看見秋芳進來，把課本合上：“娘，你今天去哪了？”
“去縣城了。”秋芳說。
王唸的手在課本封面上停了一下：“去看秀英了？”
“去了。”
“她咋樣？”
秋芳在灶臺前頭蹲下來，把手伸到灶膛口烤了烤。她沒有回答“挺好”或者“瘦了”，只是把火鉗子從王念手裡接過來，把灶膛裡的柴火重新撥了撥。
王念也沒有再問。建軍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火苗子躥上來，把屋子映亮了一瞬，又矮下去了。秋芳蹲在灶臺前頭，看著那團火慢慢穩下來，像一扇終於合攏的門。
那個手帕包著的紅薯最後有沒有交到秀英手裡，秋芳沒有問。她甚至沒有問門衛有沒有把東西轉交進去。她只是用那雙被磚磨出印子的手攏了攏灶膛裡的灰，用那根彎曲的指節在灶臺邊沿輕輕叩了一下，像在給一道被風推遠的門扉補上一聲極輕的回應，然後把手放回膝蓋上，等鍋裡的水燒開。
她不知道秀英有沒有開啟那張手帕，有沒有認出來那是她疊的。她只是想著，如果那些紅薯己經到了秀英手裡，她吃的時候會不會想到，這是她一路放在懷裡焐著帶去的。那件藍布新褂子，秋芳終究沒有帶去。它還在枕頭底下壓著，疊得整整齊齊的。像一句還沒想好該在什麼時節遞出去的話，在暗中收著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