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芳第一次咳血的時候,是在工地上。那天下午,她正彎著腰碼磚,手裡剛托起一塊紅磚,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往上湧。她沒來得及放下手裡的磚,那股熱就從嗓子眼裡衝出來了。她偏過頭,血濺在腳邊的泥地上,幾滴,不大,像被風吹落的幾顆紅果子砸在土裡,滲下去了,留下一小塊深色。她看著那幾滴血,看了幾秒鐘,像在看一件她需要先辨認才能確認的事。她把手裡那塊磚碼好,首起腰,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袖口上沾了一點紅色,她用另一隻手把那塊紅搓了搓,搓淡了,不那麼顯眼了。
工頭從她旁邊經過的時候看了她一眼:“你臉色怎麼這麼白?”秋芳說:“太陽曬的。”她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縮排口袋裡,繼續幹活。她沒有停下來去看那幾滴血是不是還在那裡,也沒有去想它們為什麼會在她的身體裡。她只是彎腰碼下一塊磚,像在把一件己經開始鬆動的東西重新壓緊。
那天收工的時候,她蹲在磚垛後面,把嘴裡的血腥味漱掉。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舊手帕,疊好,塞回口袋裡。回去的路上她沒有走快,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膝蓋在每邁一步時都會微微彎一下,像是在預先調整自己去適應下一步的高度。但她沒有停下來,也沒有靠著路邊的樹歇太久。
回到窩棚,她蹲在灶臺前頭生火,火著起來的時候,她把鍋裡的水添好,伸手去拿紅薯時,又咳了一聲。這次沒有血,只是乾咳,像一枚舊釘子被從木紋裡拔了出來,留下一個空的洞。她把紅薯放進鍋裡,蓋好鍋蓋,在灶臺前頭蹲了一會兒。建軍從外面跑進來,帶著一股冷風,蹲在她旁邊幫她往灶膛裡添柴火:“娘,你的臉怎麼這麼白?”她說:“太陽曬的。”
那天晚上建軍睡著了以後,秋芳在灶臺前頭坐了一會兒,把那隻彎了的手指頭擱在膝蓋上,像在放一件她還沒想好該怎麼處理的東西。她藉著煤油燈的光看了一眼袖口內側——那塊血跡己經幹了,變成暗褐色,像一片乾枯的花瓣。她沒有搓掉,也沒有用水洗,只是把袖子放下來,蓋住了那一小片痕跡,像在給一段她還沒想好該怎麼開口的話貼上一道封條。
她的身體確實不一樣了。以前她累的時候還能睡,現在她躺下去的時候,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拖著,沉沉的,翻身需要用力,但睡不了太久就會醒。她在灶臺前頭蹲下去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像一節老舊的木頭被折了一下,又合回去了。她彎腰撿東西的時候,有時候會停一下,像在等身體跟上她的動作。那些停頓都很短,短到她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真的發生過,短到她可以假裝沒有注意到。她只是多歇了幾次,把步子放慢了一些,在搬完一車磚之後靠在推車把手上喘一口氣,喘得比平時長一些,像一隻舊風箱,縫隙裡漏著風。
幾天後的一個早上,她去衛生院拿建軍的藥,在診室門口等的時候,又咳了一次。她用手背擋住嘴,覺得掌心有一陣溼熱的氣息滑過。放下手的時候,看見手背上有一道細細的紅印,像被一根紅線頭劃過。她把手背翻過來看了看,用拇指擦了一下,血被擦散了,變成一片淡淡的紅暈。她用另一隻手把手背蓋住了。
陳醫生正在配藥,透過玻璃窗看見了,沒有首接點破,只是在把藥遞給她時說了一句:“你最近有沒有覺得胸口悶?咳嗽?”秋芳把藥接過去:“有一點。”陳醫生說:“咳得厲害嗎?有沒有帶血?”秋芳把手背在身後,像在藏一樣她還沒準備好上交的東西:“沒有。就是乾咳。”
陳醫生看了她幾秒鐘,像在等她說出某些他猜到但還沒有得到證實的內容。秋芳沒有補說更多的細節,把他遞過來的藥盒放進自己口袋裡,走出了診室。
她走出衛生院之後,沒有立刻回工地。她在門口的石階上坐了一會兒,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擱在膝蓋上,看著公路上的車開過去,又開過去。她在想那幾滴血是從哪裡來的,它們是不是遲早會變多,在某個她還在搬磚的下午,湧出來,止不住,被工頭和工友看見,被建軍看見,被王念看見。她不知道那口血會在哪一天到來,她只是把手背放在膝蓋上,等那陣風從她指縫間穿過去。
過了幾天,清晨她蹲在灶臺前頭點火的時候,那種沉悶的頂痛感又來了。她側過身,咳了一口,這一次比上次多,暗紅色的,帶著幾絲泡沫,濺在灶臺邊的泥地上,像一朵己經開過了的花,邊緣的顏色正在褪去。她看著那灘血,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頭,指縫裡沾到了一點紅,她用拇指擦掉了,像在抹掉一個不小心寫錯的字。
王念醒了,從被子裡探出頭來。灶臺邊那灘血還在地上,秋芳來不及擋。王唸的目光落在那一小片暗紅色的液體上:“娘,你怎麼了?”秋芳說:“沒事。上火,牙齦出血。”王念沒有信,但她沒有追問,像在做一件她己經知道答案、但還不打算說出口的事情。
秋芳把那灘血用灶灰蓋住,掃掉了。灰和血混在一起,顏色變深了,像一塊被踩實了的土。她把掃帚放回牆角,蹲下來,繼續燒火。火著了,鍋裡的水開始冒熱氣。她蹲在灶臺前頭,把手伸到灶膛口烤了烤。火照著她那根彎了的手指頭,照著她指縫裡那道己經擦乾淨了、但還沒完全消失的紅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