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娘秋芳》第150章 拿命還(1)

作者:伊人飄雨·28天前

第二天一早,秋芳沒有去殯儀館,也沒有去工地。她在灶臺前頭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把暗兜裡那七百一十七塊六毛錢掏出來,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她把錢塞回去,把那件灰藍色舊棉襖穿上,領口的鐵絲重新別好,走出窩棚,翻過土坡,沿著公路往鎮上的方向走。她的步子不快,像在走一條她不想走但不能不走的路。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來,路邊的楊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在天上,像一隻一隻的手指頭,沒有風,它們也沒有動。

她走到鎮上新開路東頭,在棋牌室隔壁那扇鐵皮門前停下來。門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鐵鏽,像一塊幹了的血。門關著,她從門縫裡往裡看了一眼,裡頭沒有開燈,暗沉沉的。她抬手敲了三下,等了一會兒,沒有人應。她又敲了三下,這一次重了一些,鐵皮門發出沉悶的迴響,像一口倒扣的鐘。門開了,劉麻子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毛衣,手裡捏著一根沒點著的煙。

“你這麼早?”他說。

“孫老闆不在。我只能來找你。”秋芳說。

劉麻子側身讓開門口,秋芳跨過門檻,走進屋裡。屋裡還是那樣,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子上放著一盞檯燈,燈罩上落了灰。秋芳在椅子邊上站住了,沒有坐下來。

“劉老闆,我要借錢。一千塊。”

劉麻子在她對面坐下來,把那根沒點著的煙叼在嘴裡,嚼了嚼菸嘴:“你上次借的還了沒有?”

“沒有。”

“那你拿什麼還這一千?”

秋芳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擱在桌面上,手心朝上,像在放一件她還沒想好怎麼定價的東西:“我拿命還。”

劉麻子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放在桌子上,像在放一件他需要先放下才能繼續說話的東西。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好一會兒:“你這話是認真的?”

“認真的。”

“你拿命還,你還了,你孩子怎麼辦?”他問。

秋芳沒有說話。她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從桌面上收回來,垂在身側,像在把一件她還沒想好該怎麼解釋的東西暫時放回口袋裡:“那是我的事。”

劉麻子把椅子往後推了推,站起來,走到視窗,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吹動桌上那張舊報紙的邊角。他背對著她站了一會兒:“你上次來找我,我沒借給你。這次我借給你,不是因為你拿命還,是因為你那個孩子。”他轉過身來,“一個當孃的,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我不借,我過不去。”

他走回桌子旁邊,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沓錢,新票子,用白紙條箍著,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一千。利息三分,三個月還清。還不上,利息翻倍。”

秋芳把錢拿起來,攥在手心裡:“三個月我能還上。”

“你拿什麼還?你工地上的活幹不成了,殯儀館一個月就那麼多工資,你還咳成那樣,你拿什麼還?”

秋芳沒有說話。她把錢摺好,塞進暗兜裡:“謝謝劉老闆。”

她轉過身,走到門口,拉開門,跨過門檻。她走在街上,陽光照在她臉上,白花花的。她走在陽光底下,那根彎了的手指頭縮在袖口裡,像一件正在冷卻的東西。她沒有回頭。她只是繼續往前走。

她走回窩棚的時候,建軍還在門檻上坐著,手裡握著一根細樹枝,在泥地上劃拉。看見她從土坡那邊下來,把樹枝放下,站起來等她走近:“娘,你回來了。”秋芳說:“回來了。”她走到灶臺前頭,把那疊剛借來的一千塊錢從暗兜裡掏出來,跟之前湊的七百一十七塊六毛放在一起。她數了三遍。一千七百一十七塊六毛,離三千五還差一千七百八十二塊西毛。她把兩疊錢分開摞好,用橡皮筋箍住,壓進枕頭底下,像在封一件她己經沒有餘力再開啟的東西。

建軍蹲在灶臺前頭燒火,火光映著他的臉,他的呼吸比前幾天淺了一些,像一口正在變淺的井。秋芳看見了。她的目光落在他側臉上,沒有移開。她忽然意識到,她看他的時候,他不再避開了。秋芳蹲下來,把手伸到灶膛口烤了烤。建軍說:“娘,我今天胸口又疼了一下。”秋芳說:“疼得厲害不厲害?”他說:“不厲害,像針紮了一下。”秋芳說:“藥吃了沒有?”他說:“吃了。”

那天晚上建軍睡著以後,秋芳在灶臺前頭坐了一會兒。她把那兩根彎了的手指頭合在一起,像在把兩截己經摺斷的樹枝並排放好。她坐在灶臺前頭,火燒得很小,火苗子細細的,像一根正在被點燃的引線。她坐了很久,窗紙漸漸泛白時,站起身,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縮排口袋裡,像在把一道舊傷重新裹上布條,等它慢慢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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