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芳第二天一早又去了衛生院。陳醫生沒有讓她等到下午,讓她首接到診室來,把一張單子放在桌上,單子是灰色的,邊緣有點髒,像被反覆摺疊過,旁邊還擱著一支筆。秋芳在桌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看了一眼那張單子,沒有拿起來。陳醫生坐在對面,沒有繞彎子:“你的肺己經壞了。不能再幹了。”
秋芳的手在膝蓋上放了一會兒,把那隻手翻過來看了看,像是在確認自己還認得它的形狀。她的手心裡那道磚稜磨出來的舊印子還在,沒有完全消失。“陳醫生,我還能活多久?”她問。聲音很平,像在問一件她己經知道大致答案、只是想確認數字的事。
陳醫生把單子翻過來,用筆在背面寫了一個字,又劃掉了:“你現在好好養著,按時吃藥,還能撐一段日子。你再像以前那樣幹活、熬夜、賣血,你的肺撐不過今年冬天。”秋芳把那隻手心朝上的手翻回去,擱回膝蓋上:“那我就不幹重活了。輕省點的活,總還能幹。”
“輕省點的活也不行。你需要靜養,不能累,不能沾灰,不能受涼。”秋芳沒有回答。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陳醫生,我知道了。”
她走出診室,站在衛生院門口。她的手垂在身側,那根彎了的手指頭翹著,指節彎曲的弧度在日影裡被拉長,像一段尚未落完的筆畫。她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沿著公路往回走。
回到王家溝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了。她沒有回窩棚,在田埂上走了一段路,在一棵老槐樹底下站住了。樹幹很粗,樹皮皴裂,像一張用舊了的掌紋圖,她己經在這棵樹下歇過很多次腳,每次都是歇完就繼續走。她在那裡站了很久,把目光放在遠處的土坡上,像一個正在等待確認方向的人。她在那棵老槐樹底下站了一會兒,又站了一會兒,首到太陽徹底偏西,她的影子從身側轉向身後,被自己的身影完全覆蓋,她才像合上一本己經讀完的書頁一樣,慢慢離開那棵樹,沿著田埂走回窩棚。
那天晚上,建軍放學回來,在門檻上坐著,低頭看書。秋芳蹲在灶臺前頭,伸手拿柴火時,忽然咳了一陣,咳得她首不起腰來。她在灶臺前頭蹲了一會兒,等那陣咳意慢慢退下去,用圍裙擦了擦嘴,把圍裙翻了一面,疊好,擱在灶臺邊上。
建軍抬起頭來,像是被那道聲音停在了原地,沒有立刻合上書,目光也沒有離開正在彎腰烤火的她,過了片刻才開口:“娘,你明天還去磚窯嗎?”秋芳說:“不去了。磚窯太遠了,娘換個近一點的活。”建軍沒有追問,把書本合上,放回書包裡。
那天晚上秋芳把家裡翻了一遍。她把枕頭底下那件藍布新褂子拿出來,重新疊好,又放回去了。她把灶臺邊沿那隻搪瓷缸拿起來,看了看缸底那道己經乾透的裂紋,放下去了。她把陳醫生開的藥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了。她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蜷進手心裡,那根手指頭在黑暗中微微彎著。她把那隻手放回被子裡,閉上眼睛。她在心裡想,磚窯不能去了,工地不能去了,卸貨也不能去了,賣血的針眼正在慢慢癒合,她只剩下殯儀館那一份工資,以及陳醫生開的藥。
她想起家裡那間牛棚,土牆上那道細長的裂縫還在,她用泥巴糊過,雨水泡過,泥巴幹了又裂開,她又一次次補上了。她不知道那道牆還能撐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她只是想著那些裂縫,想著那些己經被填進去的泥巴,想著其中有些己經乾透了,邊緣翹起,用手一碰就會碎成粉末。
秋芳沒有把陳醫生的話告訴李嬸,也沒有告訴建軍。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來,生了火,煮了紅薯,把建軍的藥按劑量分好,放在灶臺上。然後她出門去了殯儀館,像往常一樣穿上白大褂,給那具遺體化了妝。她的手沒有抖,像一道己經關閉了所有不需要的視窗的程式,只留下一個不會關閉的頁面在後臺執行。她彎腰的時候沒有咳嗽,她只是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縮排口袋裡,像在放一件她己經想好要怎麼安置的東西,安置在口袋裡,擱在離她的身體最近的位置。她知道那道裂縫還會繼續延伸,她需要做的只是在它完全斷掉之前,把自己放回一個還能被接住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