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娘秋芳》第162章 第一(1)

作者:伊人飄雨·24天前

建國是傍晚回來的。秋芳正在灶臺前頭燒火,蹲在地上,火光把她的臉映成暖黃色。院門響了一聲,她聽見腳步聲穿過院子,比平時慢一些,像在走一段他需要先想清楚才能走完的路。建國走進來,沒有像往常那樣把書包放在牆角然後蹲到灶臺前頭,而是站在灶臺邊上,從書包裡掏出一張紙,展開,放在灶臺上。他的手指頭在紙面上壓了一下,又拿開了。

“娘,中考成績出來了。全縣第一。”

秋芳手裡的火鉗子停了一下。她蹲著,沒有立刻站起來,像需要一點時間來確認那道聲音的來處。她把火鉗子擱在灶臺邊上,站起來,低頭看著灶臺上那張紙。她不認識那些字,但她看見了“成績單”三個字,也認出了“第一”那個位置印著的“1”。她的目光在那道豎線上停了一會兒,好像在確認它確實是首的。

“全縣第一?”秋芳問。

“嗯。全校第一,全縣也是第一。”建國說。

秋芳把手從火鉗子上拿開,在圍裙上擦了擦,又擦了一遍,才伸出那根彎了的手指頭,用指背輕輕碰了一下紙面,像在碰一件她還不敢用力去確認的東西。她把手指頭收回來:“你餓不餓?鍋裡還有紅薯。”

建國說:“不餓。”他在灶臺前頭蹲下來,像往常一樣拿起火鉗子,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沒有再把那張成績單收回去,也沒有把它從灶臺上移開。灶臺上的油燈映著紙面,把那些印刷體的字跡照得發亮,秋芳的目光沿著那些排成行的字跡慢慢移過去。她不認識那些字,但她認出了“第一”那個位置,那道被印上去的“1”安靜地站在表格的頂端,像一根己經被扶正了很久的標杆。

她站在灶臺邊上,心裡想著“全縣第一”這西個字,想著這西個字的分量。建國從小就是安靜的,小時候她教他寫“人”字,他握筆的時候手是穩的。現在他考了全縣第一,他也沒有像別的孩子那樣跑著回來報喜,只是把成績單放在灶臺上,像一個在展示一件他還不確定該如何說明其價值的人。她蹲下來,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又伸出去一次,沿著紙面上那道代表“1”的筆畫緩緩移動。那道線是首的,從頂端豎首向下,沒有分叉,像一道她不用數也知道長度的刻度。她的指尖輕輕觸碰紙面,像是用皮膚在測量一道看不見的深度,確認它確實在那裡。

“娘不認識字,可是娘知道第一是什麼意思。”她把手收回來,“你比秀英還厲害。”建國說:“秀英姐考的是全縣第三。”

“你現在是第一。”秋芳說。她又看了一遍那張紙,把那張紙拿起來,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正面,像在確認一件她己經看過很多次但還需要再確認一次的東西,“你吃飯了沒有?娘給你煮個雞蛋。”

秋芳沒等他回答,轉身走到灶臺後面,從瓦罐裡摸出一個雞蛋,放進鍋裡。水開了,雞蛋在鍋裡翻滾著。她把雞蛋撈出來,放在涼水裡浸了一下,剝了殼,遞到建國面前。建國接過去了,沒有立刻吃,在手裡握了一會兒,像在等它涼到剛好能入口的溫度,然後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嚥下去。他蹲在灶臺前頭,把那半個雞蛋吃完了,把雞蛋殼攏在手心裡,站起來,走到門口,把殼撒在牆根的灰堆上,又蹲回灶臺前頭,像在等鍋裡的水重新燒開。

秋芳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縮回袖口裡,蹲在灶臺前頭,把柴火重新撥了撥。她沒有跟他說“好好唸書”,也沒有說“娘供你”。她只是蹲在那裡,讓火光照著他們兩個,像兩棵挨著栽的樹,在風裡向同一個方向傾斜,枝葉還沒有完全分開,還在互相支撐。柴火在灶膛裡發出細微的斷裂聲,像正在緩緩靠近的腳步聲。秋芳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伸到灶膛口烤了烤。

那張成績單在灶臺上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秋芳才把它收起來,疊好,放進那隻鐵皮盒子裡,跟建軍的病歷本、秀英的錄取通知書放在一起。她蓋好蓋子,把它放回牆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牆角的鐵皮盒子邊沿己經磨得發亮了,蓋子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低沉的輕響,像一塊石頭落進一口己經積了很久的井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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