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娘秋芳》第164章 爭氣(1)

作者:伊人飄雨·27天前

那天傍晚,秋芳蹲在灶臺前頭,把最後一把柴火塞進灶膛裡。天色比前幾天暗得早了一些,風吹過院子裡的泡桐樹葉子,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像在翻一本她還沒來得及合上的舊課本。鍋裡煮著紅薯,水汽從鍋蓋縫隙裡湧出來,在灶臺和牆壁之間瀰漫。秋芳背對著門口,脊背的弧度像一棵被風壓彎的草莖,還沒有完全折斷。

她聽見腳步聲從院子裡傳過來,知道是建國回來了。他的腳步聲比平時慢了一些,像一個在走一段他需要先想清楚才能走完的路的人。他把書包從肩上放下來,靠在牆角,像放一件他己經不需要時刻檢查的東西。他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跨進來,像在等什麼。她沒有回頭,知道他在那扇門框形成的窗口裡,正在把目光從她弓著的背上移開。

“娘,”他說,“我一定給你爭氣。”

秋芳背對著他,火鉗子停在灶膛裡,沒有撥動,也沒有抽出來。她的手指頭在火鉗子的木柄上停了一會兒。她聽見那句話落了下來,像一顆石子投入水面,沒有濺起水花,只是沉下去了。她在等那句話落穩,等它落地之後不再滾動。

她沒有立刻回答。灶膛裡的火還在燒著,把建國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像一棵正在向上長的樹。她的手指頭鬆開了火鉗子,像在放一件她需要先確認溫度才能握住的工具。那根彎了的手指頭從木柄上滑下來,垂在膝蓋上方,沒有收回袖口裡,只是擱在那裡。

“娘知道。”她說。

她把火鉗子重新伸進灶膛裡,撥了撥柴火,火苗子重新躥起來,把牆壁照亮了一瞬,又慢慢矮下去。她蹲在灶臺前頭,背微微弓著,那根彎了的手指頭擱在膝蓋上,沒有縮回袖子裡。她沒有轉過頭來看建國,沒有說“不用給娘爭氣”,也沒有說“你自己好好念就行”。她只是把手放在膝蓋上,像在放一件她己經掂量了很久的東西,擱在一個她不需要低頭去看也能找到的位置上。

建國沒有再說第二遍。他在灶臺前頭蹲下來,把手裡的火鉗子接過去,伸進灶膛裡撥了一下,讓火重新均勻地鋪開。火光照著他的側臉,他蹲在那裡,像一個己經學會不再用語言來證明自己正在長大的人,只是用他坐穩的方式告訴她自己會在那裡。秋芳站起來,走到灶臺後面,把洗好的紅薯切成塊,倒進鍋裡,蓋上鍋蓋,坐回灶臺前頭。她坐下去的時候膝蓋輕輕響了一聲,像一節被折彎太久的樹枝終於找到了它不再需要伸首的位置。

秋芳想起他很小的時候,剛學會寫字,在灶臺邊的泥地上寫“人”字。她握住他的手,一筆一劃地教他,他在寫完第三遍的時候抬起頭問她:“娘,這樣對不對?”她當時蹲在他旁邊,說:“對。”他總是這樣——他很少說“我要”或者“我想”,他只是把結果放在她面前,像一個己經摺疊好的信封,封口嚴絲合縫。她不需要開啟它,只是把它握在手心裡,感受那一道摺痕在指腹上留下的印記,就能知道其中己經裝了什麼。她不會在他沒有開口的地方去尋找多餘的痕跡,也不會問他那裡面裝著的是一張己寫滿的便籤還是半張空白的紙。

她的手裡己經不剩下太多可以給他的東西了。她想了想,開口說:“你好好活著,就是給娘爭氣了。”

建國蹲在灶臺前頭,手裡的火鉗子停在灶膛口,火苗子舔著鐵鉗的末端,把它烤成暗紅色,像一根正在被重新加熱的舊鐵條。他沒有抬頭,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很輕:“嗯。”

秋芳沒有再說話。她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從膝蓋上拿起來,擱在灶臺邊沿。她覺得她不能把這句話的價值完全稱量出來,也許永遠都不能。灶膛裡的火還在燒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映在牆上,像兩棵挨著栽的樹,根在地下慢慢交織,枝葉還沒有完全分開。

那天晚上建國睡著以後,秋芳在灶臺前頭坐了一會兒。她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擱在膝蓋上,像在放一件她需要先確認還在不在、才能決定下一步怎麼放的東西。她想著那句“我一定給你爭氣”,想著他說這句話時的語氣,不急不躁,像在唸一句他己經背熟的話。秋芳知道他不是在哄她。她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坐在灶臺前頭,把自己放在那根被火光映亮的手指頭旁邊,放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收進袖子裡,站起來,把鍋蓋揭開,把剩下的紅薯撈出來,擱在碗裡,蓋上蓋子,留著明天早上吃,然後吹滅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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