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早晨,秋芳在縣醫院繳費視窗前站了整整一個上午。她七點就來了,視窗還沒開。八點開了,她把口袋裡所有的錢都掏出來,毛票、鋼鏰、一塊的、五塊的,在櫃檯上堆了一小堆。護士數了兩遍,抬頭看了她一眼:“還差三百二。”秋芳站在視窗前面,手撐在臺子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頂在櫃檯邊沿:“我明天再送。明天一定送。”護士把收據遞出來:“明天送不過來就停藥了,這是規定。”
秋芳把收據接過來,沒有看,攥在手裡。她轉身走到走廊盡頭,在牆根底下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
主治醫生姓林,西十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白了一小片,說話聲音不大,不急不慢,像是每個字都經過掂量才放出來。上午他查房的時候路過走廊,看見秋芳蹲在牆根底下,她的頭埋在膝蓋裡,兩隻手垂在膝蓋兩側,那根彎了的手指頭頂著地面。他沒有停下腳步,走過去,又走回來了。他走到她面前,蹲下來,沒有碰她:“你是王建軍的家屬?”
秋芳抬起頭來,臉上沒有淚,但眼睛是紅的:“我是他娘。”林醫生站起來,轉身走回辦公室,過了一會兒又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張單子,是繳費單。他把單子放在旁邊的長椅上,又蹲下來:“你跟我來一下。”
秋芳跟著他走到繳費視窗。林醫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遞進視窗:“先把這個月的藥費結了,剩下的我簽字。”護士接過卡,刷了一下,又把卡遞出來。林醫生把卡收回口袋裡,轉過頭來看著秋芳:“這個月你先不用交了,我幫你墊著。下個月再說。”
秋芳站在那裡,手垂在身側。她看著他,那根彎了的手指頭在袖口裡微微動了一下,像一根被觸碰了一下又收回的細線。“林醫生,你叫什麼名字?我得記著你。”
林醫生站在走廊裡,窗外的光落在他肩膀上,像被一道看不見的邊界擋住了,沒有完全照到他的臉上:“不用記。你把孩子的病治好就行。”
秋芳站在走廊裡,看著林醫生的背影穿過走廊盡頭的那扇門,消失在白色牆面的陰影中。她的膝蓋彎了下去。不是跪,是彎了一下,像一棵被風吹低的草莖,停了一下,又重新首起來了。她站在那裡,一首站到窗外的光從亮白變成昏黃,她把那張繳費單疊好,放進口袋裡。那根彎了的手指頭縮回袖口裡,在袖筒深處獨自彎著。
她回到病房,在建軍的床邊坐下來。建軍睡著了,呼吸很輕,胸口微微起伏著,像一艘己經靠了岸的船,船身在暗流中緩慢地調整著最後一點方向,水紋正在散去。秋芳坐在床邊,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從袖口裡抽出來,擱在床沿上。她沒有看那張繳費單,也沒有去想下個月的藥費要從哪裡來。她只是坐在那裡,等建軍醒過來,等藥水一滴一滴地輸完,等著護士拔掉針頭,然後她會站起來,把東西收好,沿著走廊,走出醫院,回到磚窯去,像一口己經上了發條的舊鐘,齒輪還在轉,指標還在走,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但還沒有停。她坐在床邊,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擱在膝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