霂纓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發白。
後視鏡裡的那個影子已經消失了，但那雙眼睛的觸感還黏在她的皮膚上，冰涼，帶著河水特有的腥氣。那不是錯覺。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發動車子，引擎的低吼在寂靜的地下停車場裡顯得格外突兀。
她沒有立刻回家。那個所謂的家，四面牆壁，此刻想來如同紙糊的牢籠。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夜晚依舊川流不息的車河。霓虹燈光劃過車窗，明明滅滅，照不亮她心頭的陰霾。她需要光，需要人聲，需要一切能證明現實世界依然穩固的東西。
她漫無目的地開著，最終將車停在一條還算熱鬧的夜市街附近。她沒有下車，只是降下車窗，讓嘈雜的人聲、油炸食物的香氣、以及夏日夜晚溫熱的空氣湧進來。她需要這些來壓住胃裡翻騰的寒意。
手機螢幕亮起，是周姐發來的訊息，問她調查進展如何，叮囑她注意安全。霂纓簡短地回了一句“還在查，放心”，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猶豫著是否該把今晚的遭遇告訴她。最終她還是刪掉了打出的字。怎麼說？說一個六十年前淹死的小女孩可能正跟著我？這聽起來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又瘋狂，儘管那份冰冷的恐懼真實無比。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手機螢幕，打開了搜尋引擎。鬼使神差地，她輸入了“張雨晨”和“清河村1959年”幾個關鍵詞。
搜尋結果寥寥無幾。那個年代，資訊閉塞，一樁鄉下孩子的意外溺亡，恐怕連當地報紙都不會刊登。她皺起眉，嘗試著變換關鍵詞，搜尋“清河村 兒童 意外 1959”。
幾條陳年舊聞的標題跳了出來，大多是關於生產隊成績或是公社建設的。她快速滑動螢幕，目光驟然停駐在一條非常簡短的、來自某個地方誌資料庫的摘錄上。
“……一九五九年五月，清河村發生一起意外事故，一名女童不幸溺亡。事後，村集體加強了對於村周邊水域，尤其是臨近老墳崗的河段的安全巡查與管理……”
老墳崗。
霂纓的心臟猛地一跳。王招娣的敘述裡提到過那個地方！她們當時就是要去老墳崗附近的河邊“飛起來”！
她立刻點選那條摘錄，試圖檢視更詳細的內容，但網頁提示需要註冊許可權且付費。她毫不猶豫地付了款，心跳加速地等待頁面載入。
更詳細的記錄展現在眼前，依舊簡潔，帶著那個時代特有的公文腔調：
“1959年5月18日，清河村生產隊隊員張某之女張雨晨（時年9歲），於當日下午與同村玩伴李招娣（時年8歲）、王盼弟（時年8歲）前往村南老墳崗附近河段玩耍。期間，張雨晨不慎滑入深水區，雖經同行孩童呼救及聞訊趕來的村民竭力打撈，終因溺水時間過長而不幸身亡。事件發生後，村支部高度重視，對死者家屬進行了慰問與安撫，並由此強化了對村內未成年人的安全管教及對危險河段的警示標識設立。值得注意的是，事發區域毗鄰老墳崗，當地素有不宜孩童靠近之舊俗，此次意外亦再次警示破除迷信、注重安全之必要性。”
官方記錄止步於此，將其定性為一場意外。但霂纓握著手機，卻感到一股更深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王招娣的恐懼，那個神秘的男人，詭異的咒語，還有“飛起來”的遊戲……所有這些，在這份冷靜的記錄裡都被抹去了，被簡化成了“不慎滑入深水區”和“破除迷信”。
是王招娣記憶有誤，還是有人掩蓋了什麼？
那個跟蹤她、拍她照片、甚至此刻可能還在某處窺視她的東西，目的絕不僅僅是翻出一樁陳年意外那麼簡單。張雨晨的死，不是終點。
“遊戲還沒結束。”
王招娣收到的字條浮現在腦海。那個草編的螞蚱……霂纓猛地想起，在張雨晨那本溼漉漉的日記最後一頁，模糊的字跡旁，似乎就有一個被水暈開的、圓形的痕跡，像是某種小物件曾經夾在那裡留下的印記。
會不會……那原本也是一個草編螞蚱？
這個念頭讓她頭皮發麻。如果真是這樣，那意味著張雨晨在死前，或許也接觸過那個神秘的男人，收到過同樣的“信物”？
而如今，這個“信物”再次出現。伴隨著她對這個故事的深入，那個看不見的“遊戲”彷彿重新啟動了。王招娣是當年的參與者，被再次拖入局中。而她自己，這個孜孜不倦的挖掘者，是否也已被視為新的“玩家”？
車窗外，夜市的熱鬧漸漸消散，人群散去，攤主們開始收攤。溫暖的煙火氣褪去，夜的清冷和空曠重新籠罩下來。霂纓升上車窗，那點好不容易汲取來的安全感瞬間蕩然無存。
她不能停在這裡。
她發動車子，駛離了夜市街。這一次，她有了明確的目的地——回家。但不是回去躲起來，而是回去面對那本日記。她必須從那些浸溼的字跡裡，榨出更多線索。
車子在小區地下停車場入口略微停頓，霂纓深吸一口氣，才緩緩駛入。燈光依舊昏暗，空氣裡瀰漫著輪胎碾過灰塵的味道。她警惕地環顧四周，尤其注意後視鏡，直到把車穩穩停入自己的車位，周圍並無異狀，她才快速下車，鎖好車，步履匆匆地走向電梯間。
電梯從一樓緩緩下降。數字跳動間，霂纓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她緊緊攥著包帶，盯著不斷變化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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