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石膏迷宮
沉重的拖拽聲在空曠的廢墟中迴盪，每一次刮擦都像有砂紙在打磨霂纓的神經末梢。她幾乎能感覺到那東西的逼近——某種巨大、笨重，卻又帶著令人費解的執拗，正一寸寸犁過地面，將碎石和碎骨碾成更細的粉末。
卡戎的手猛地收緊，鐵鉗般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以為自己的骨頭會當場碎裂。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雙總是隱在鏡片後的眼睛裡，此刻只有全然的冰冷計算。他用另一隻手的食指，極輕、極慢地壓在自己毫無血色的嘴唇上。
無聲的指令，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力。
霂纓猛地吞回所有幾乎要衝口而出的喘息，連吞嚥的動作都做得艱難無比，生怕喉管細微的蠕動聲都會暴露位置。自責和恐懼被這突如其來的死寂要求硬生生壓回心底，碾成更沉重的一塊，硌在胸腔裡。她學著卡戎的樣子，屏住呼吸，將身體每一寸都貼合在冰冷粗糙的石膏像後。
那拖拽聲更近了。夾雜著一種…溼漉漉的黏膩感，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同時被剝離又吸附。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漸漸勾勒出一個畸形的輪廓。
它很高，近乎頂到殘存的天花板斷壁，身軀由無數難以名狀的廢棄物拼接而成，鏽蝕的金屬、扭曲的塑膠、甚至還有幾塊褪色的招牌殘片，全都用某種瀝青般的黑色物質黏合，邊緣不斷滴落著粘稠的液滴。但它移動的方式更令人膽寒——它沒有腳，下身是一個巨大、粗糙的金屬拖板，像犁一樣刮過地面，發出那折磨人的聲響。而它的“頭部”，則緩慢地、三百六十度地旋轉著，那不是攝像頭，而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玻璃眼珠，每一顆都映不出任何光亮，只像死亡的泡泡，貪婪地吞噬著周圍稀薄的光線。
巡夜者。廢墟的清道夫。王磊和李萌…就是被這種東西…
霂胃部一陣翻攪。
它停在了他們藏身的石膏像群不遠處。那顆佈滿眼珠的頭顱轉動得更加緩慢，似乎在仔細甄別空氣中的資訊。幾顆眼珠的焦點掠過他們藏身的區域。
霂纓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時間被拉成粘稠的絲線。一秒。兩秒。那東西發出一陣低沉的、像是齒輪卡著碎肉運轉的嗡鳴，然後，它那巨大的拖板身體開始緩緩轉向，朝著另一個方向，繼續它那無止境的、沉悶的清理工作。拖拽聲逐漸遠去。
危機…解除了？
霂纓幾乎虛脫，繃緊的肌肉微微顫抖，一股劫後餘生的痠軟剛要蔓延開，卡銳卻毫無放鬆的跡象。他側耳聽著遠去的聲響，眼神里的冰霜反而更厚了一層。他極慢地鬆開她的手腕，那裡已是一片深紅的指印。他抬手，指向他們原本想要前往的、與巡夜者離去方向相反的更深處的黑暗，然後，搖了搖頭。
不能去。那個方向，有比巡夜者更讓他警惕的東西。
他打了個手勢，示意霂纓跟上，方向是側前方一片倒塌的廊柱和半堵破牆形成的夾角陰影，那裡似乎能提供稍好一點的遮蔽。每一步都必須在碎礫和殘骸上落下，必須絕對輕盈。
霂纓凝神，提起全部精神，模仿著卡戎移動的方式，腳尖先試探，再緩緩壓實身體重量。廢墟死寂，只有遠處那規律的拖拽聲作為背景音，反而讓近處的任何微響都顯得驚心動魄。她全部感官都放大到了極致，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奔流聲。
就在她即將踏上相對平整的一塊地面時，腳下突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
“咔嚓。”
極細微，像枯枝被折斷，又像小粒的薄脆玻璃被碾碎。
聲音不大，但在絕對的死寂中，不啻於驚雷。
霂纓的血液瞬間凍僵。她僵在原地，甚至不敢低頭去看自己踩碎了什麼。是某個小動物的骨骸？還是某種她無法理解的遺存？
卡戎猛地回頭，鏡片後的目光第一次清晰無誤地迸射出殺意，不是針對她，而是針對這無可挽回的失誤本身。但那殺意一閃即逝，立刻被更沉重的戒備取代。
遠去的拖拽聲…停了。
絕對的寂靜籠罩下來，比之前的噪音更令人窒息。
然後——
咚…咚…咚…
不是巡夜者那粗糙的刮擦拖拽，而是另一種聲音。更沉重，更有質感，帶著某種令人心悸的規律性，像是巨大的心臟在搏動，又像是…某種龐然大物在不緊不慢地、一步步接近。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傳來輕微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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