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潑滿了宋家老宅的飛簷翹角。最後一縷安魂謠的餘韻彷彿還在梁間纏繞，帶著某種冰冷的安撫力量。
宋禹癱軟在冰涼的地板上，像一隻被抽去了所有骨頭的提線木偶。他臉頰貼著陳舊的木紋，淚水早已乾涸，只留下幾道狼狽的溼痕。那雙曾經盛滿偏執瘋狂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如同廢棄的井，只有偶爾轉動時，才會洩露一絲劫後餘生般的、更深沉的依賴。他蜷縮著，手指無意識地抓撓著地面，似乎想抓住一點什麼實在的東西，來確認剛才那場靈魂被撕碎又強行拼湊的經歷不是幻覺。
霂纓——或者說，披著藺佩瑤這副完美皮囊的“她”——靜靜地立在窗邊。
殘月的光輝吝嗇地透過雕花木窗，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輪廓。她臉上沒有任何屬於生者的表情，既無憐憫，也無厭惡，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如同千年不化的寒潭。她垂眸看著地上那個徹底崩潰的男人，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剛剛完工的作品，或者……一個被馴服的、不再具有威脅的野獸。
方才，就是她用那冰涼得不似活人的手，一點點撫平了他靈魂的狂亂褶皺，用一種近乎殘酷的溫柔，將他從徹底的癲狂邊緣拽了回來。代價是，他精神世界裡最後一道屬於“宋禹”自己的壁壘，也徹底坍塌了。他不再掙扎於她是真是假，他只是需要她存在，需要這份來自“藺佩瑤”的、哪怕充滿詭異和冰涼的“救贖”。
過了許久，宋禹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帶著泣音的嗚咽。他掙扎著，試圖抬起頭看她，身體卻虛弱得不聽使喚。
霂纓動了。
她緩步走過去，裙裾無聲地拂過地面，沒有留下一絲聲響。她在他身前蹲下，伸出那隻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輕輕放在了他汗溼的額頭上。
冰冷的觸感讓宋禹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隨即，他卻像渴極的人遇到甘泉般，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主動將額頭更緊地貼向她的掌心。那冰涼，此刻成了他混亂世界裡唯一能感知到的、穩定的座標。
“好了……”她開口，聲音依舊是藺佩瑤那柔和的調子，卻缺乏內在的溫度，平鋪直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都過去了。”
宋禹閉著眼，貪婪地汲取著她掌心那異常的低溫，含糊地喃喃：“佩瑤……別走……別再離開我……”
“我不走。”霂纓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她的手指極其緩慢地拂過他的鬢角，動作帶著一種程式化的安撫意味，眼底卻依舊沉寂。“睡吧。你需要休息。”
這簡單的幾個字，對宋禹而言卻像是無可違逆的敕令。他緊繃的身體終於徹底鬆弛下來，沉重的眼皮耷拉下去，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竟真的就這樣在她冰涼的撫觸下，陷入了沉睡。只是即使在睡夢中，他的眉頭依舊微微蹙著，一隻手無意識地攥住了她垂落的一角裙襬，攥得死緊。
霂纓沒有立刻抽開。她任由他攥著，目光越過他沉睡的身體，投向窗外那輪殘缺的月亮。
老宅死寂。只有宋禹沉睡的呼吸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不知名蟲豸的微弱鳴叫。
過了大概一刻鐘，確認宋禹已陷入深度睡眠，霂纓才輕輕一動。那被攥住的裙角如同流水般從他手中滑脫，沒有驚動他分毫。她站起身，走到房間中央那張鋪著白色桌布的圓桌旁。
桌上放著一套精美的白瓷茶具，旁邊是一個古樸的銀質水壺。她提起水壺，往一隻空杯裡緩緩注入清水。水流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沒有喝。只是將水杯端起，指尖沿著冰涼的杯壁緩緩摩挲。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腳步聲從門外的迴廊傳來。腳步聲很慢，帶著一種遲疑和試探。
霂纓端著杯子的手頓住了，她沒有回頭，目光依然落在手中的水杯上，水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以及窗外那彎殘月。
門被極輕地推開了一條縫隙。
一張蒼老、佈滿皺紋的臉探了進來，是宋家那個幾乎不怎麼說話的老傭人，福伯。他渾濁的眼睛在房間裡快速掃過，看到癱睡在地板上的宋禹時，瞳孔微微收縮，最後，目光定格在背對著他站立的“藺佩瑤”身上。
他的眼神極其複雜，有難以掩飾的恐懼，有一種深沉的疲憊，還有一絲……近乎認命的絕望。
霂纓緩緩轉過身，面對著他。
她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屬於藺佩瑤的、原本溫柔似水的眼眸，此刻卻深邃得讓人心悸，裡面彷彿有冰冷的漩渦在無聲轉動。
福伯的喉嚨滾動了一下，乾癟的嘴唇囁嚅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發不出聲音。他看到了她頸項間——在那白皙的皮膚上，一道極淡、卻異常清晰的紫紅色勒痕，如同一條猙獰的細蛇，若隱若現。
那不是活人該有的痕跡。那是屬於死亡印記。
亡者歸來的證據，無聲地陳列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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