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稀釋的墨汁，緩慢地滲入新都的每一個角落。霂纓坐在小雨公寓的地板上，四周散落著打印出來的資料和資料晶片，像一片片冰冷的落葉。終端螢幕幽幽地亮著，游標在密碼輸入欄固執地閃爍。
她已經試了十七次。
生日、紀念日、她們小時候約定的秘密代號、甚至是最喜歡的小說句子——所有她能想到的，屬於她們姐妹之間的私密聯結，全都無效。系統冷冰冰地提示著錯誤，每一次紅色的“認證失敗”都像一根小針，紮在她早已緊繃的神經上。
窗外的雨又下大了，敲打著玻璃，發出令人煩躁的細密聲響。這間公寓，這個小雨最後生活過的地方，安靜得可怕。那種過分的整潔和空氣中若有似無的化學藥劑氣味，始終纏繞著她，像一個無聲的警告。
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睛，試圖驅散腦海裡的混亂。小雨會用什麼？她不是一個會設定複雜難記密碼的人。她總是說，最重要的東西，就該用最容易記住的方式保管。
最容易記住的……
霂纓猛地坐直身體，手指重新放回鍵盤。
不是生日，不是紀念日。是更早的時候，早到幾乎被遺忘的一段記憶。那時她們都還小，父母剛剛離開，她們被送到第一個寄養家庭。夜晚很黑，雷聲很大，小雨嚇得睡不著，縮在她的被子裡。
“姐姐，我怕。”
“不怕，姐姐在。”
“可是黑夜好像會把我們吃掉……”
“那我們就想一個咒語，把黑夜趕跑。”
“什麼咒語？”
“……嗯，星星眨眼的時候，天使會踩著月光來敲門。我們就說……就說‘月鈴敲響，天使降臨’（onbell rings, angel descends）。好不好？說了這個，天使就會來保護我們，黑夜就不敢過來了。”
那是隻屬於她們兩個的、幼稚而溫暖的咒語。後來的很多個害怕的夜晚，她們都會靠在一起，小聲地念著這句話，彷彿真的能驅散所有的恐懼。
霂纓深吸一口氣，指尖微微顫抖，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輸入。
“onbell_rings_angel_descends”
按下回車鍵的瞬間，時間彷彿凝固了。
螢幕閃爍了一下，那令人沮喪的紅色錯誤提示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簡潔的藍色介面悄然展開，資料夾圖示整齊地排列著。
成功了。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衝上鼻腔，霂纓抬手捂住了嘴，眼眶瞬間發熱。密碼不是冰冷的數字或複雜的符號，是她們共同抵禦黑暗的童年咒語。小雨一直記得。
她強迫自己壓下翻湧的情緒，點開了第一個命名為“調查記錄”的資料夾。
裡面是大量整理有序的檔案：偷拍的照片、音訊片段、擷取的通訊記錄、掃描文件。小雨的調查比她想象的還要深入和系統。
照片大多模糊不清，但能辨認出一些場景：某家生物科技公司低調的物流出口、深夜駛入廢棄區域的封閉貨車、幾個穿著高檔但行為詭秘的人物。音訊片段裡，大多是些模糊的對話片段，關鍵詞被小雨用軟體增強標註出來。
“……新一批‘胚體’質量……”
“……客戶要求更高的‘契合度’……”
“……‘蛻皮’過程必須萬無一失……”
“……俱樂部對失敗品的處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