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皮膚權杖
冰冷的金屬地面透過薄薄的鞋底,將寒意刺入霂纓的腳心。她站在那扇拒絕了她和小雨雙生金鑰的暗門前,視網膜上彷彿還殘留著驗證失敗時刺目的紅光,以及全息影像裡小雨那隻永遠無法對焦的右眼——空洞,渙散,像是被某種力量硬生生抹去了靈魂的焦點。
父親宋禹的臉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那張曾經溫文爾雅、如今卻扭曲成瘋狂符號的面孔。皮囊美化計劃……把小雨分解成碎片,嵌入這數百張懸掛的、空白的人皮之中?這個念頭讓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伴隨著尖銳的心痛。她下意識地撫摸著自己的右臂,那裡,曾經植入又取出情緒備份晶片的地方,疤痕之下似乎又開始隱隱作痛,彷彿與這工廠深處某種無形的痛苦產生了共鳴。
不,不能退縮。
霂纓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防腐劑和某種微弱的、甜膩的梔子花混合的詭異氣味。她不再看那扇緊閉的暗門,轉而環顧這片被稱為“祭壇”的控制中心。這裡比之前的車間更為空曠,穹頂更高,牆壁上不再是單一的奈米塗層熒光,而是鑲嵌著無數細小的、如同神經束般的發光纖維,它們脈動著微弱的光芒,匯聚向房間中央的一個隆起平臺。
平臺呈暗沉的金屬色,表面卻有著類似皮革的紋理。走近了,霂纓才看清,那平臺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古老的祭壇造型,線條硬朗而莊嚴,與整個工廠的近未來科技感格格不入。祭壇的中央,靜靜地放置著一件物品。
那是一柄權杖。
長度約半臂,通體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蒼白色,細膩得如同上等的羊皮紙,卻又帶著生物組織特有的微弱光澤。權杖的頂端鑲嵌著一塊深色的、不規則形狀的晶體,內部彷彿有暗紅色的流體在緩慢蠕動。而權杖的杖身,仔細看去,並非雕琢而成,而是……卷制而成的。一層層極其纖薄、幾乎透明的人皮,緊密地卷繞、壓實,形成了杖杆。皮膚的紋理在微弱光線下若隱若現,偶爾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血管狀脈絡。
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迫使霂纓伸出手。指尖在即將觸碰到那蒼白杖身的瞬間,她猶豫了。空氣中那股甜膩的梔子花香似乎濃郁了一絲。但腦海中小雨那隻無法對焦的眼睛,給了她最後的推力。
握住了。
冰冷,滑膩,帶著一種詭異的彈性。這觸感絕非死物。
下一秒,並非透過聲音,而是一股狂暴的、純粹的感受洪流,沿著她的手臂,蠻橫地衝入了她的意識深處。
*
是疼痛。
但不是外在的擊打,而是源於身體最細微處的、被強行剝離的劇痛。視野是一片模糊的、晃動的慘白,像是無影燈的光暈。能感覺到冰冷的金屬器具貼近皮膚,一種吸附的力量產生,緊接著,是細胞被活生生撕扯、抽離根基的極致痛苦。每一個毛孔都在尖叫,每一寸神經末梢都在燃燒。恐懼,無助,還有一種深切的、被背叛的茫然,交織在這無休止的疼痛裡。
一個微弱的聲音,帶著哭腔,在意識的碎片中迴盪:“……姐姐……救我……”
是小雨!
這感知如此清晰,彷彿她此刻正躺在那個冰冷的手術檯上,承受著表皮細胞被抽取的酷刑。權杖在她手中微微震顫,那蒼白的皮製杖身甚至傳遞出一種同步的、細微的痙攣感。她幾乎能“看到”那飛速旋轉的採集針頭,“聞到”消毒液和淡淡血腥混合的氣味,“聽到”儀器執行的單調嗡鳴,以及……以及小雨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
畫面驟然切換。
不再是手術檯,而是一個昏暗的房間。小雨蜷縮在角落,懷裡緊緊抱著一張照片——那是她們姐妹倆多年前的合影,照片上的霂纓笑得燦爛無憂。小雨伸出纖細的、微微顫抖的手指,一遍,又一遍,極其緩慢而專注地描摹著照片中霂纓臉頰的輪廓線。從眉骨,到鼻樑,再到下頜。她的眼神里沒有了平日的依賴和親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痴迷的、混雜著極度渴望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嫉妒?她的指尖用力,幾乎要摳破相紙,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反覆唸叨著什麼。
霂纓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這是……小雨?她記憶中那個總是跟在自己身後,需要她保護的、柔弱單純的妹妹?
疼痛的記憶碎片再次襲來,更加洶湧。這一次,不僅僅是物理的疼痛,還夾雜著精神上的碾壓。被迫簽署檔案時的麻木,看到自己細胞被標註為“實驗材料”時的絕望,還有……對那具被稱為“姐姐”的、擁有著“完美”表皮的身體,日益滋生的、無法控制的複雜情緒——愛,依賴,以及被這份完美映照得無處遁形的、對自身“瑕疵”的憎惡。
“為什麼……擁有它的是你……” 意識碎片裡,飄過小雨一聲極輕、卻充滿毒質的囈語。
霂纓猛地鬆開手,權杖“哐當”一聲掉落在祭壇冰冷的金屬面上。她踉蹌後退,劇烈地喘息著,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剛才那短暫的握持,彷彿抽空了她大半的力氣。右臂疤痕下的灼痛感變得無比真實,與記憶中小雨承受的抽取之痛如出一轍。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自己光滑的、健康的皮膚。這身皮囊,在妹妹眼中,竟是如此的存在?是羨慕的根源,也是……痛苦的根源?父親宋禹,他不僅抽取了小雨的細胞,他還扭曲了她的心靈,將姐妹之間最天然的情感,催化成了病灶?
祭壇周圍牆壁上那些神經束般的光纖,脈動的頻率似乎加快了一些,光芒也略微刺眼。深嵌在祭壇表面的數個顯示屏無聲亮起,滾動過大量複雜難懂的生物化學符號和基因序列圖。霂纓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柄掉落的人皮權杖。它不再只是一件詭異的物品,它是一個容器,封存著妹妹遭受酷刑和心靈扭曲的直接證據,是父親瘋狂計劃的一個血腥註腳。
小雨或許真的被“分解”了,但她的痛苦,她的記憶,她的意識碎片,並未完全消散。它們被植入了這些皮囊,融入了這座工廠的系統,甚至……就封印在這柄用受害者皮膚卷制的權杖之中。
重組小雨?破解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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