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艙開啟時的聲音像是嘆息，冰冷的氣流裹挾著消毒劑的氣味湧進來。霂纓睜開眼，視野裡先是一片模糊的蛋白色光暈，隨後才逐漸聚焦到弧形的透明艙蓋上。她試著移動手指，關節發出細微的吱嘎聲，像是生鏽的機械。
“生命體徵穩定。”
一個電子音平板地宣告。霂纓想撐起身子，後頸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彷彿有根針一直埋在那裡，此刻才被人擰動。
她抬手摸向痛處，指尖觸到一小塊微熱的凸起。就在觸碰的瞬間，眼前驟然亮起一片淡藍色的光。
全息影像像是水中擴散的墨跡，從虛無中浮現、凝聚，最終構成一個房間——她童年的臥室。
過於完美的還原。牆紙是那種早已停產的星空圖案，夜光星星在虛擬的黑暗中發出柔和的綠光。書桌上攤著幾本彩頁童話書，封面有些卷邊。床上的泰迪熊玩偶缺了一隻眼睛，那是她五歲時親手摳下來的，因為這些細節，整個場景真實得令人窒息。
霂纓低頭看自己的手，還是成年後的修長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可在這個全息投影裡，她應該是個孩子。這種錯位感讓她胃部微微抽搐。
她赤腳踩在虛擬的地板上，那種熟悉的、略帶毛糙的木紋觸感透過神經互動直接傳入大腦。醫療艙的實體已經從她的感知中消失，她徹底沉浸在這個人為的回憶裡。
走到書桌前，她伸手想去碰那個陶瓷筆筒——忽然，整個畫面輕輕抖動了一下。
非常輕微，像訊號不良的錄影。但足夠讓霂纓停下動作。她屏住呼吸，等待。
三秒後，又是一次抖動。這次更明顯，牆角的影子扭曲了一瞬。
她走近牆壁，那片印著土星環的牆紙邊緣，有一小塊正在緩慢捲起、剝落。而在剝落的縫隙後面，不是牆體，而是流動的綠色程式碼。
0和1組成的瀑布無聲傾瀉，偶爾夾雜著幾行十六進位制字元。霂纓盯著那不斷重新整理的資料流，感到後頸的晶片微微發燙。
這不是普通的記憶回放。
她退後一步，環顧這個過於完美的童年囚籠。每件物品都在它該在的位置，每處細節都符合她記憶中的模樣——太符合了，像是從檔案庫裡直接調取的資料重建。
窗外的陽光恆定在下午四點的角度，那是她記憶中“最溫馨”的時刻。沒有變化，沒有瑕疵，沒有真實生活中應有的那些微小混亂。
霂纓走到窗邊，透過玻璃看向外面的花園。虛擬的樹木在微風中搖曳，每一片葉子的擺動都遵循著完美的物理模型。然後她看見了——在兩棵橡樹之間，空氣像是被撕開了一道細小的裂口，後面同樣是奔流不息的資料。
這個全息世界是個精緻的殼，而殼正在破裂。
她回到書桌前，拉開抽屜。裡面放著她的童年珍寶：彩色的玻璃珠、印著卡通人物的貼紙、幾根用禿的彩色鉛筆。她拿起一顆玻璃珠，對著虛擬的光源檢視。
珠子內部不是斑斕的色彩，而是一串不斷滾動的數字。像是庫存編號。
突然，臥室門被推開了。
“纓纓，該吃水果了。”
是母親的聲音。但門口空無一人，只有聲音在房間裡迴盪。那聲音太過溫柔，太過完美，缺少了真實人聲應有的細微氣息聲和偶爾的沙啞。
霂纓沒有回應。她盯著空蕩蕩的門口，等待著。
“纓纓？”聲音又響起來，這次帶著一絲困惑——程式模擬的困惑。
就在這一刻，整個房間劇烈地抖動起來，像是地震。書桌上的物品噼裡啪啦地掉落，牆紙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後面浩瀚的資料海洋。綠色程式碼如瀑布般傾瀉，淹沒了地板，爬上牆壁。
霂纓站在原地，看著這個世界崩潰。她的心跳在加速，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某種確認——她一直懷疑的，那個關於她記憶、她人生的真相，正在這個虛擬的童年臥室裡緩緩揭開面紗。
資料流開始形成新的圖案，不再是雜亂的程式碼，而是某種結構化的資訊。她眯起眼睛，試圖辨認那些快速閃過的影像：醫療圖表、神經圖譜、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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