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閣樓密語
那種熟悉的墜落感猛地攫住了她，又在她幾乎要驚叫出聲的瞬間戛然而。
失重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舊的、帶著灰塵和日光餘溫的靜謐。霂纓發現自己站在一條昏暗的走廊裡，腳下是有些鬆動的木地板，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嘎吱”聲。空氣裡瀰漫著老宅特有的味道，是舊書、木頭和一種若有若無的、她記憶中屬於“家”的淡香。這是她童年時的宋家老宅，那個早已在城市化程序中拆除，只存在於她記憶碎片裡的地方。
全息投影逼真得可怕。連牆壁上她小時候用蠟筆留下的、被母親狠狠訓斥過的歪扭塗鴉都清晰可見，顏色褪得恰到好處。走廊盡頭，一束昏黃的光從一扇虛掩的門後透出來，那光線凝固不動，如同琥珀，將漂浮在空氣中的細微塵埃都定格了。
是閣樓。
她從未被允許單獨進入的地方。
心底有個聲音在驅使她向前。她邁開腳步，木板的“嘎吱”聲在過分安靜的宅子裡顯得格外突兀。她推開那扇門，一道陡峭的木梯通向昏暗的上方。攀爬時，梯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彷彿隨時會散架。
閣樓比想象中寬敞，但也更雜亂。積著厚厚灰塵的舊傢俱、蒙著白布的形狀不明的物件、堆積如山的舊紙箱，構成了一片幽暗的迷宮。唯一的光源，來自那扇圓形的小窗。窗外，是永遠凝固的黃昏，橘紅色的霞光沒有絲毫變化，雲朵停滯在天邊，如同一幅濃墨重彩卻毫無生氣的油畫。
她小心翼翼地往裡走，指尖拂過一個蒙塵的梳妝檯，檯面上立刻留下清晰的劃痕。真實得讓她心頭一顫。就在她縮回手時，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一絲異樣。
在幾個堆疊的舊書箱後面，靠近窗戶的地方，有一小片區域的空氣似乎在微微波動，像夏日柏油路面上蒸騰的熱浪。那波動極其微弱，若非這閣樓裡一切都死寂般凝固，幾乎難以察覺。
她屏住呼吸，繞過障礙物，靠近那片區域。波動源自一本攤開在地板上的、泛黃脆弱的筆記本。不，那並非實體，也是一束全息投影，比周圍的環境淡薄許多，邊緣閃爍著不穩定的、細微的資料流噪點，像訊號不良的舊電視螢幕。
是母親的字跡。
霂纓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撞碎胸骨。她蹲下身，虛擬的紙張觸感粗糙，上面的字跡清秀而熟悉，卻又帶著一種她從未在母親日常書寫中見過的冷靜與疏離。
“……活性維持系統出現週期性波動，峰值與低谷差值超過安全閾值。‘皮囊’對情感模擬的負載遠超預期，尤其是‘親情’模組的互動，消耗巨大能量……”
“皮囊”？
這個詞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她的意識。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想要觸碰那閃爍的文字。指尖穿過光影，帶起一圈細微的漣漪。更多的文字顯現出來。
“……必須最佳化能量分配，抑制非必要的情緒冗餘。實驗體‘霂’的同步率穩定，但‘雨’的神經介面始終存在輕微排異，需定期進行生物電校準……”
“霂”和“雨”……是她和小雨？
“實驗體”……
冰冷的恐懼沿著脊椎緩慢爬升。她不是一直在懷疑嗎？懷疑這精心構建的虛擬親情，懷疑那些觸碰時浮現的資料光暈。可當“實驗體”這三個字以母親——或者說，以製造出母親這個幻象的源頭——的筆跡如此清晰地呈現在眼前時，那種赤裸裸的被剝離感，還是讓她一陣眩暈。
她強迫自己繼續看下去。筆記殘片斷斷續續，有些部分被幹擾得無法辨認。
“……‘雙生容器’的穩定性依賴於意識源的互補與壓制。‘霂’作為主載體，承載核心認知；‘雨’作為副載體兼穩定錨點，必要時可進行……意識回收……以確保主載體純淨。”
意識回收？
霂纓的呼吸驟然停滯。小雨……小雨的存在，是為了穩定她？甚至……可以被“回收”？
那枚藏在紙星星裡、未曾觸發監控光暈的金鑰雛形，此刻在她意識中灼灼發燙。那不是偶然，那是小雨在龐大的監控系統下，用盡辦法為她留下的、對抗這“回收”命運的火種！
憤怒和一種尖銳的悲痛取代了恐懼。她猛地抬頭，目光死死盯住那扇凝固的黃昏之窗。虛假的溫暖霞光，此刻看來無比諷刺。這整個“家”，這所有的“記憶”，都是一個巨大的培養皿，而她和小雨，是裡面被觀察、被調整、隨時準備被“最佳化”掉的實驗品！
她的視線因情緒激盪而有些模糊，窗外的景象也隨之扭曲了一下。就在那瞬間，她看到，在那片紋絲不動的、橘紅色的天幕上，靠近窗框右上角的位置，突兀地裂開了一道細細的、黑色的縫隙。
那不是物理的裂縫，更像是…螢幕的損壞？資料流的斷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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