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資料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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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非人的觸感。
那不是活物應有的溫暖柔軟，而是某種合金與聚合物混合的奇異質地，堅硬，又帶著精密儀器特有的細膩。它的“皮毛”在醫療艙內無處不在的柔和白光下，泛著一層黯淡的、近乎油膩的金屬光澤。萊卡，她童年時那隻歡快搖尾、舔得她滿臉口水的金毛犬，此刻靜靜地站在全息投影構成的虛擬草坪上，眼眶裡沒有溼潤的黑眸，只有兩簇微弱跳動的、幽藍色的資料流火焰。
霂纓僵在原地，呼吸在剎那間停滯，連帶著醫療艙維持生命體徵的細微嗡鳴都似乎遠去。雙生頻率瀕臨崩潰帶來的劇烈眩暈尚未完全平息，腦海中妹妹小雨在培養艙內蒼白脆弱的身影與虛假生日派對的喧鬧光影仍在瘋狂撕扯，而眼前這機械造物，以一種更直觀、更殘忍的方式，將她剛剛建立的、不惜一切拯救小雨的決絕信念，砸出了一道深刻的裂痕。
“萊卡……”她喃喃出聲，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機械犬歪了歪頭，頸部的合金關節發出幾乎不可聞的“咔噠”聲，那簇幽藍的資料火焰跳動得稍微活躍了一些。它邁開步子，足墊落在地面，沒有發出任何肉掌該有的輕響，只有一種精準的、帶著微末迴音的金屬觸地聲。它走近，仰起頭，“看”著霂纓。
沒有搖尾，沒有嗚咽，沒有一絲一毫生物的情緒表達。
霂纓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腳跟卻像是釘在了這片虛擬的草地上。她強迫自己看著它，看著這隻曾經承載了她無數童年溫暖記憶的夥伴，如今變成這副模樣。記憶的閘門被這恐怖的現實撬開了一道縫隙，更多被忽略、被美化的細節洶湧而出。萊卡似乎永遠那麼精力充沛，從不需要長時間睡眠；它從不真正進食，只在她“餵食”時完成一個模擬咀嚼的動作，然後碗裡的“狗糧”便化為光點消失；它身上總是那麼幹淨，從未有過正常動物的體味，甚至在被小雨不小心踩到尾巴時，發出的痛呼也帶著一種奇異的、預先錄製好的質感……
那些被她潛意識歸類為“記錯了”或“小孩子誇大其詞”的異常，此刻串聯起來，指向一個毛骨悚然的結論。她的人生，她所處的這個世界，從根基開始，就是虛構的、被精心設計和監控的。連一條狗，都不放過。
“資料腐化區域已標記。”一個冰冷的、毫無起伏的系統提示音在虛空中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眼前的虛擬草坪開始以機械萊卡為中心，迅速褪色、龜裂。翠綠的草葉蜷曲、碳化，露出下方縱橫交錯的、散發著不祥紅光的電路脈絡。明媚的陽光黯淡下去，天空變成了一塊巨大的、佈滿雪花噪點的灰色幕布。空氣變得粘稠，帶著一股類似臭氧和過熱機箱混合的怪味。
這裡不再是溫馨的童年記憶，而是一片資料的墳場。
機械萊卡似乎被這環境的突變激活了某種更深層的指令。它眼眶中的藍色資料流驟然變得狂暴，像兩團失控的微型閃電。它低伏下身體，喉嚨裡發出一種絕非犬類能發出的、高頻的、帶著電流雜音的嘶嘶聲。
“警告：檢測到高優先順序記憶儲存單元。讀取協議啟動。”
它的“聲音”直接回蕩在霂纓的腦海深處。
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變幻。不再是靜態的草坪，而是一段模糊的、晃動劇烈的全息影像，像是從某個極低角度的隱蔽攝像頭拍攝的畫面。
畫面裡，是深夜。是她和小雨童年臥室的角落，那張共享的雙人床。她和妹妹蜷縮在被窩裡，似乎睡得很沉。影像帶著夜視模式特有的綠瑩瑩的色調，更添幾分詭譎。
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幾個穿著臃腫白色防護服、面部完全被頭盔遮蔽的身影走了進來，動作機械而高效。他們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如同鬼魅。其中一人手裡提著一個銀色的金屬箱，箱體上印著一個模糊的、但霂纓此刻覺得無比刺眼的標誌——宋家的家族圖騰，一個繁複的、環繞著齒輪與荊棘的徽記。
她的心臟驟然緊縮。
那些白影徑直來到床前，沒有絲毫猶豫，分別掀開了她和妹妹的被子。冰涼的空氣似乎穿透了時空，讓此刻的霂纓打了個寒顫。她看到熟睡中的自己和小雨被輕易地擺弄，露出纖細的脖頸、手臂和脊背。拿著金屬箱的人開啟箱子，裡面是整齊排列的、閃爍著寒光的精密器械和數支裝著不明液體的注射器。
針頭刺入皮膚，細微的刺痛感甚至透過這段儲存的記憶傳遞過來一絲模糊的迴響。她看到機械臂在她們皮膚的紋理下游走，發出幾乎不可聞的嗡鳴，留下短暫的紅痕，又迅速消失。她看到有細如髮絲的探針貼近她們的眼球，採集著淚液或是什麼別的資料。她看到小雨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蹙了蹙眉，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卻被一隻戴著白色手套的手輕輕按住了額頭，隨即她便徹底放鬆下去，陷入了更深沉、更不自然的“睡眠”中。
而視角的提供者——這隻機械犬萊卡，就靜靜地趴在床尾的陰影裡，它的眼眶（或者說光學感測器）忠實地記錄著這一切。它的記錄裡，甚至能捕捉到那些白衣人之間偶爾進行的、壓得極低的片段式交談：
“……V3.5版本同步率穩定，活性維持係數達標。”
“容器適配性良好，能量引流通道暢通。”
“優先保障‘聖人’容器的培育，次級容器負責緩衝載荷……”
“記憶編織程式執行正常，未發現覺醒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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