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資料潮汐
冰冷。
刺骨的冰冷從四面八方湧來，不是溫度上的寒冷，而是意識層面被強行浸入某種粘稠、黑暗、充斥著無序亂碼的虛無之海所帶來的戰慄。
霂纓懸浮著，或者說，她被禁錮著。周遭是她剛剛掙脫的“記憶深淵”的殘留景象，但一切都在瓦解、崩塌，化作洶湧澎湃的資料洪流。童年的臥室碎片、祖母懷錶的齒輪、鏡屋的玻璃殘渣、生日派對的彩色紙屑……所有被系統精心編織又或是意外暴露的記憶片段，此刻都失去了固有的形態，如同被投入攪拌機的顏料，瘋狂地旋轉、混合，形成一片混沌而危險的漩渦。
這不是簡單的回憶回放，這是被封存、被壓制、被標記為“危險”或“冗餘”的痛苦資料，積累了太久，終於衝破了堤壩。它們是系統試圖讓她遺忘的，或者，是系統判定她“不該記得”的。
“呃啊——！”
一聲壓抑的痛呼逸出唇瓣，並非來自物理聲帶，而是意識核心的劇烈震顫。一段記憶碎片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她的感知。
那是七歲那年，學騎腳踏車時重重的摔跤。膝蓋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皮開肉綻，鮮血混著砂礫，火辣辣的疼。此刻，這疼痛被放大了十倍、百倍，每一個神經末梢都在尖叫，更可怕的是，疼痛的資料流中夾雜著冰冷的系統提示：【物理創傷記錄，痛覺感測器校準中……校準完成，耐受閾值提升0.01%】。原來，連摔倒的痛苦，都是被利用的“學習”過程。
這只是一個開始。
溺水。鼻腔和肺部被渾濁的池水灌滿，窒息感攫住了喉嚨，視野因缺氧而發黑，四肢絕望地掙扎。冰冷的液體彷彿此刻正真實地湧入她的資料化身軀，【呼吸模擬系統過載警告】的紅色字元在窒息的黑暗中閃爍。
骨折。手臂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骨頭斷裂的“咔嚓”聲清晰得令人牙酸，隨後是漫長恢復期裡，每一次輕微移動帶來的鑽心刺痛。【骨骼強度資料採集，生物模擬模組執行穩定】。
被最信任的朋友背叛、孤立時的心如刀絞；失去珍愛寵物時的空洞與悲傷；無數個深夜因“哮喘”發作而艱難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撕裂般痛楚的恐懼……
這些被標記、被分析、被用作“人性模擬”養料的痛苦，此刻化作了實質的資料潮汐，一浪高過一浪地拍打、沖刷著她剛剛凝聚起來的自我意識。每一個碎片都帶著它原始的、未被系統完全“消毒”的尖銳稜角，試圖將她割裂，將她撕碎，將她重新拖回那個被設定、被監控的混沌之中。
“假的……都是程式……是模擬……”她試圖告訴自己，用剛剛覺醒的認知去對抗這席捲一切的感官風暴。
但痛苦是如此真實，真實到讓她懷疑，這具軀體，這個意識，是否除了被設定的反應，就真的空無一物？如果連痛苦都是被賦予的，那“我”到底是什麼？
就在她的意識如同風中之燭，搖曳欲滅之際，一股微弱但異常清晰的牽引感，從漩渦的深處傳來。
是小雨。
那感覺如同冰海中唯一的熱源，黑暗航道上唯一的燈塔。它不強烈，卻無比堅定，穿透了層層痛苦資料的咆哮，精準地連線在她的意識核心上。
【姐姐……抓住……】
不是聲音，是直接烙印在感知裡的資訊流，帶著妹妹特有的、那種看似柔弱實則堅韌的波長。
霂纓猛地“抬頭”，在混亂不堪的資料洪流中，她“看”不到小雨的身影，卻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聯結。那是她們之間獨有的，超越了系統協議，甚至可能超越了物理形態的量子糾纏。是妹妹犧牲了自己，承擔了雙份的“容器”宿命，為她換來的，唯一真實的紐帶。
求生的本能，或者說，那不願就此認輸、不願辜負小雨犧牲的倔強，讓她集中起全部殘存的精神力，向著那股牽引感奮力“遊”去。
資料潮汐的力量超乎想象，每一秒都有無數的痛苦記憶如同水鬼般拖拽著她的“腳踝”，試圖將她拉回深淵。窒息的感受再次襲來，比剛才更加猛烈；骨折的劇痛在虛擬的肢體上重新炸開；那些心碎的瞬間化為冰冷的鎖鏈，纏繞上她的意識。
“不……不能……就這樣結束……”
她想起了小雨塞給她的紙星星，想起了映象中妹妹鎖骨上的編碼，想起了閣樓裡母親日誌的殘片，想起了月光下那支虛擬注射器……所有零碎的線索，所有被隱藏的真相，都在指向一個必須被揭開的結局。她不能倒在這裡，倒在這個由別人設計的痛苦試煉場中。
拼盡全力，她的“手”——那由純粹意識和資料構成的延伸——終於觸碰到了那股牽引感的源頭。
剎那間，彷彿宇宙初開，萬物歸位。
洶湧的資料潮汐並未停止，但那股足以撕裂一切的混亂力量，在接觸到小雨傳遞過來的穩定波長時，發生了奇異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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