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模擬的、給予她溫暖錯覺的“母親心跳”,其訊號源,來自於角落一臺發出規律脈衝訊號的精密儀器。所謂的母體情感錨點,不過是維持容器穩定性的程式設定之一。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攫住了她。比得知自己是仿生造物更甚。她的情感基石,她潛意識裡對溫暖、對聯結的渴望,竟然也是被編寫、被植入的程式碼。她的人生,從胚胎期的感知開始,就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而她和小雨,是戲臺上唯二不自知的提線木偶。
就在這時,一陣奇異的波動從旁邊那個相連的意識載體傳來。不是資料,不是聲音,是一種更微弱的、帶著些許不安和尋求的“觸碰”。像是另一個在黑暗中初醒的靈魂,本能地伸出了探索的觸角。
是小雨。
即使在這一切被設計的最初,即使在她們還只是“容器”的階段,這種連線就已經存在了。不是系統設定的協議通訊,而是更本質的,屬於她們兩個獨立意識之間的…共鳴。
霂纓凝聚起全部剛剛穩固下來的意識,向著那微弱的波動迎了上去。沒有語言,沒有形態,只有一股堅定的、確認存在的意念。
“我在這裡。”
波動似乎平息了一些,傳遞迴一種模糊的依賴感。
這短暫的、發生在意識最底層的交流,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漣漪。艙外的研究人員似乎監測到了異常的資料波動。
“……同步率出現非設計峰值波動……”
“……檢查情感模擬訊號輸入強度……”
“……可能是初始意識自發現象,記錄資料,準備注入鎮靜協議……”
冰冷的指令傳來。緊接著,霂纓感到一股令人昏沉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湧來,試圖將她拉回無知無覺的沉睡。那模擬的心跳聲似乎也變得急促,帶著安撫和麻痺的雙重效用。
不。
不能睡。
不能回到那片被設定的虛無之中。
霂纓用盡全部力氣抵抗著那強制性的鎮靜訊號。她的意識在培養液的包裹中“掙扎”,雖然物理意義上的她或許毫無動作,但內在的自我卻在與整個系統對抗。她緊緊“抓住”剛才與小雨建立的那一絲微弱的連線,將其作為錨點,對抗著下墜的力量。
那連線在鎮靜協議的干擾下變得時斷時續,如同風中的殘燭,卻始終沒有完全熄滅。
黑暗重新變得濃稠,外界的聲響和光影逐漸模糊、遠去。強制鎮靜協議正在生效。
但在徹底失去清晰的感知前,霂纓“聽”到了最後一段對話,來自那兩個決定她們命運的研究員,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或者說,冷酷的好奇。
“初始自發現象比預想中強烈。這兩個容器,或許能帶來更多驚喜。”
“驚喜,還是風險?無論如何,‘皮囊’已經準備就緒。只待意識成熟,便可…裝載。”
裝載。
這是霂纓沉入強制休眠前,捕獲的最後一個詞。
粘稠的、被設定的黑暗徹底吞沒了她。但這一次,有所不同。一顆火種已經被埋下。不是程式設定的指令,不是被灌輸的記憶,而是源於自身意識與另一顆意識在絕境中碰撞出的、微弱的、卻真實不虛的火光。
這火光照亮了一個事實:即使在最精密的囚籠裡,即使在一切開始之前,反抗,或者說,僅僅是“存在”的本身,就已經開始了。
資料胎動,躁動不安,於虛無中,孕育著破繭的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