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肉繭長廊
冰冷的恐懼尚未從鏡廊中完全消退，霂纓握著那本染血操作手冊的手指仍在微微顫抖。手冊粗糙的封皮摩擦著她指尖新生的金屬質感，那是過度使用微型電極留下的痕跡，也是她與非人現實一次次碰撞的烙印。鏡中無數個“小雨”那同步的、非人的微笑，如同燒紅的鐵烙在她的視網膜上，還有那句迴盪在腦海的冰冷啟示——“我們本就是同一實驗體的兩個備份”。
真相的重量幾乎要將她的脊樑壓彎，但一種更為熾烈的決心從這沉重的廢墟中破土而出。她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弄清楚小雨——她的妹妹，或者說，她的“備份”——究竟遭遇了什麼之前倒下。
鏡廊的盡頭並非預想中的出口，而是一扇毫無特徵、與周圍鏡面幾乎融為一體的金屬滑門。門上沒有把手，沒有鎖孔，只有一片空白。正當她遲疑，左手指甲蓋下的微型電極傳來一陣細微的刺麻，不是她主動啟用的，更像是某種外部訊號在試探、在共鳴。那扇沉默的門，在她靠近的瞬間，悄無聲息地向一側滑開，一股混雜著防腐液、消毒劑以及某種難以名狀的、甜膩的有機培養液氣味的冷風撲面而來，讓她打了個寒噤。
門在她身後迅速閉合，嚴絲合縫，再次消失成牆壁的一部分。
眼前豁然開朗，卻又瞬間奪走了她的呼吸。
這是一條無比漫長的環形走廊，高聳的穹頂沒入上方幽暗的陰影之中。而走廊的兩側，取代了牆壁的，是密密麻麻、整齊排列的透明培養艙，從腳下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如同蜂巢，又如同某種巨物體內令人窒息的卵鞘。艙體泛著幽微的、維持生命的藍綠色光芒，映得整個長廊光影浮動，詭譎異常。
每一個培養艙內，都充盈著半透明的、微微盪漾的營養液。而浸泡在溶液中的……
霂纓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是人。是皮囊。
是無數個“她”。
每一張臉，都和她一模一樣。緊閉的雙眸，微張的唇瓣，漂浮在液體中如同海藻的黑色長髮，乃至身體每一處細微的輪廓，都是她每日在鏡中看到的自己。她們如同沉睡的胎兒，蜷縮或懸浮在各自的透明囚籠裡，安靜，沒有聲息，只有營養液偶爾被內部迴圈系統推動，泛起細微的氣泡。
這不是鏡中的幻象，這是實體的、可觸控的、批次生產的“霂纓”。
一股強烈的嘔吐感湧上喉嚨，她扶住身邊一個冰冷的艙壁，才勉強站穩。胃裡翻江倒海，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的禮服。克隆？複製品？備份？手冊上冰冷的術語此刻擁有了血肉——或者說，皮囊——的形態，以一種極具衝擊力的方式呈現在她面前。聖徒計劃，原來不僅僅是意識的同步，更是肉身的儲備。她行走其間，彷彿在瀏覽一個關於“自我”的、無限重複的恐怖展覽。
她強迫自己移動腳步，目光掃過艙體上閃爍的標籤。編號017，編號129，編號355……數字冷酷地遞增，每一個數字都代表著一個“她”的存在，或者說，一個等待被使用的“容器”。她們的命運是什麼？像小雨一樣被剝離意識，成為校準用的工具？還是在某個時刻被喚醒，取代那個“不合格”的原體？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心臟，但在這極致的驚悚中，一股扭曲的好奇心，或者說，求生的本能，驅使著她繼續深入。她要找到線索，找到任何可能指向小雨，或者指向這個瘋狂計劃核心的蛛絲馬跡。
長廊似乎沒有盡頭，只有無窮無盡的“自己”在無聲地注視。這種被自身復刻品包圍的感覺，比面對任何妖魔鬼怪都更令人毛骨悚然。它直接動搖了“自我”認知的根基。
就在這時，她的腳步停在了一個編號為007的艙體前。
這個艙體似乎有些不同。營養液的顏色似乎比其他艙體略顯渾濁，泛著一種不祥的微黃。而且，艙體底部，靠近介面的地方，正緩慢地、一滴滴地滲出某種無色透明的液體，落在金屬地板上，積成了一小灘。
是培養液洩漏？
霂纓蹲下身，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想要觸碰那液體。指尖尚未觸及，一股強烈的心悸感猛地攫住了她。不是因為危險，而是因為一種突如其來的、撕心裂肺的悲傷和劇痛，毫無徵兆地衝刷著她的神經。這感覺陌生又熟悉，帶著一種遙遠的共鳴。
是電極的共感？還是這些“備份”之間某種殘存的、微弱的聯絡？
她屏住呼吸，指尖終於沾上了那液體。冰涼，略帶粘稠。
幾乎在接觸的瞬間，一段破碎的、洶湧的感知碎片如同高壓電流般衝入她的腦海——
*……不是視覺，不是聽覺，是一種純粹的、被擠壓的觸感。黑暗，粘稠，無處不在的壓力。思維如同困在琥珀中的昆蟲，掙扎，卻無法動彈分毫。一個冰冷、堅硬的探針，刺破了某種屏障，帶來撕裂般的劇痛，隨即是某種東西被強行抽離的空虛和寒冷，彷彿靈魂被扯出了一部分……恐懼，無邊無際的恐懼，以及對“外面”某個身影、某個溫暖存在的、最後的、模糊的眷戀……*
“呃！”霂纓猛地縮回手，踉蹌後退，撞在背後的另一個艙體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她大口喘息著，額頭上佈滿冷汗。
那是被剝離意識的感覺！是“同步校準”過程中的痛苦記憶！這滲出的不是普通的培養液，是……腦脊液？承載著某個“備份”在意識被抽取時殘留的、最深刻的痛苦印記！
編號007。這個早期的“備份”，正在洩漏它曾經承受的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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