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指尖與黑色淚痕接觸的剎那——
“嗡！”
腦海深處彷彿被投下了一顆炸彈。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純粹資訊的洪流，裹挾著尖銳的痛楚、無邊的恐懼、以及一種被硬生生剝離什麼的、撕心裂肺的虛無感，蠻橫地衝垮了她的意識堤壩。
眼前的景象扭曲、碎裂，又被強行重組。
不再是狼藉的宴會廳，而是一間充斥著慘白燈光的實驗室。空氣冰冷，瀰漫著消毒水和…鐵鏽的味道。視野很低，像是在仰視。巨大的、閃著寒光的機械臂在頭頂移動，發出令人牙酸的液壓聲。無法動彈，四肢、軀幹，甚至頭顱都被冰冷的束縛帶死死固定。
恐懼。無邊無際的恐懼，像冰水一樣浸透了每一寸思維。
然後，是聲音。不是透過耳朵，而是直接震盪在意識裡，模糊，斷續，卻帶著一種裁決般的冷酷：
“…記憶提取…同步率過低…強制剝離…”
“…情感模組…冗餘…清除…”
不！不要！
意識在瘋狂地吶喊，掙扎，但那束縛紋絲不動。緊接著，是比任何肉體疼痛都更可怕的感受——某種東西，最核心、最珍貴的東西，正在被一根無形的、灼熱的探針，一點一點地從思維深處撬起、扯斷、抽離。溫暖的回憶變成冰冷的亂碼，熟悉的面容模糊成畫素斑點，連“自我”的邊界都在崩塌、消融。那是一種靈魂被凌遲的酷刑，眼睜睜看著構成“我”的一切，被碾碎、格式化。
小雨！
霂纓在幻象中發出無聲的嘶吼。她看到了，就在那慘白燈光的一角，反射在金屬器械光滑表面的一瞬間——一雙盈滿淚水、充滿極致恐懼和哀求的眼睛。那是小雨的眼睛！那雙眼睛正透過冰冷的金屬反射，絕望地看向她，彷彿在祈求拯救，又像是在作最後的告別。
幻象猛地碎裂。
霂纓踉蹌後退，撞在一個翻倒的餐檯上，杯盤的碎片硌得她生疼。她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已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掙脫胸腔。右手指尖上，那滴黑色的“眼淚”依然附著在布條上，彷彿帶著餘溫，灼燒著她的皮膚。
不是幻覺。
那冰冷束縛帶的觸感，那記憶被剝離時靈魂撕裂的劇痛，那絕望到極致的無聲吶喊…尤其是小雨最後那雙眼睛…一切都真實得令人窒息。
這不是簡單的囚禁或改造。琉璃閣，這場詭異的夜宴，所謂的“皮相聖人”…它們在系統地、殘酷地剝離人的記憶，吞噬人的情感，將活生生的靈魂變成…變成某種空白容器？
那尊雕像仍在“流淚”，黑色的油痕已經滑落至下頜，欲滴未滴。它那悲憫的面容此刻看來，充滿了無盡的嘲諷。
霂纓顫抖著抬起左手，看著指甲上那微弱閃爍、似乎與那黑色液體產生著某種共鳴的微電極。是它讓她“讀”到了這些？還是這“眼淚”本身，就是某種承載了痛苦記憶的資訊載體？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了一件事。小雨遭受的，遠比她想象的更加可怕。她失去的，可能不僅僅是一張皮囊。
霂纓站直身體，抹去額角的冷汗，左眼的血紅視野似乎也因為那劇烈的精神衝擊而暫時穩定了些許。她看著那滴被布料包裹的黑色液體，小心翼翼地將其收攏，握緊。
這不再是詭異的油狀物，這是證據，是妹妹遭受酷刑的結晶，也是…武器。
獵殺，的確開始了。
但這一次，獵手和獵物的身份，該重新定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