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浮空餐盤
冰冷的氣密門在身後沉重閉合,將那些窮追不捨的清道夫機器人尖銳的刮擦聲與能量武器的嗡鳴徹底隔絕。霂纓背靠著冰涼刺骨的金屬門板,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左肩和肋下火辣辣的痛楚。清道夫的離子刃在她的防護服上留下了焦黑的痕跡,皮膚傳來陣陣灼痛,最深的傷口在右側腰際,溫熱的血液正緩慢滲出,浸溼了衣料。然而,比這些皮肉傷更讓她感到刺骨寒意的,是方才在那詭異祭壇前,被那簇燃燒記憶的燭火所窺視、甚至試圖篡改的過往。
小雨……那雙在篡改後的生日錄影中,反射出冰冷機械臂陰影的驚恐眼眸,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視網膜上。記憶,這構成她存在的基石,竟然是可以被隨意塗抹、編輯的沙盤。這種認知帶來的眩暈與噁心,遠比身體的創傷更令人難以承受。
她強迫自己從門板上支起身,環顧四周。門內並非預想中的另一條通道或另一個實驗室,而是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空間。高聳的穹頂沒入深沉的黑暗,無法窺見其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異的混合氣味——有低溫裝置運轉時特有的凜冽,有營養液微帶甜腥的氣息,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經過精心調變的食物香氣。
她的前方,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唯有遠處零星散佈著一些幽藍或慘綠的光點,如同漂浮在虛空中的鬼火。而在這片黑暗的虛空中,無數潔白的、散發著柔和光暈的餐盤,正靜靜地懸浮著。
它們大小不一,形態各異,從尋常的骨瓷圓盤到雕刻著繁複花紋的銀質大餐盤,應有盡有。它們無聲地懸浮在離地約一米到數米不等的空中,緩緩地、自顧自地旋轉著,像是一片失去了重力的、破碎的餐具海洋。沒有依託,沒有軌跡,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場束縛於此,構成了一座寂靜而怪誕的迷宮。
霂纓繃緊神經,忍著傷痛,小心翼翼地向前邁出一步。腳尖落地的觸感堅實,是冰冷的合金地面。她的闖入,似乎並未打破這片區域的平衡,那些浮空餐盤依舊按照各自固有的節奏緩慢旋轉,對這位不速之客漠不關心。
任務目標——“Sector-7, Cryo-Core, Alpha Array”——那個被植入晶片揭示的座標,指引她來到這裡。可眼前這詭異的景象,與“低溫核心”或“阿爾法陣列”的命名毫無關聯,反倒更像是一場……準備就緒,卻無人享用的盛宴前奏。
她必須穿過這裡。
深吸一口氣,霂纓踏入了這片浮空餐盤的領域。她在緩慢移動的盤陣中穿行,身體不得不做出各種規避動作,時而側身,時而俯低,左肩的傷口因拉伸而傳來一陣刺痛,讓她悶哼出聲。周圍寂靜得可怕,只有她自己壓抑的呼吸聲、衣物摩擦聲,以及腳底落在金屬地面上的輕微迴響。懸浮的餐盤光滑的表面,映照出她此刻狼狽的身影——臉色蒼白,眼神驚懼卻堅定,防護服多處破損,血跡斑斑。
就在她繞過一組三層疊加的、正在同步逆時針旋轉的銀盤時,她的指尖無意中擦過了最上層那個餐盤的邊緣。
剎那間,並非物理的觸感,而是一股冰冷、粘稠、充滿絕望的意識流,如同高壓電流般猛地竄入她的腦海!
“呃啊——”她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不是來自身體,而是源於精神被強行入侵的撕裂感。
眼前的景象扭曲、變幻。不再是冰冷的浮空餐盤迷宮,她“看”到了一個男人,穿著沾滿油汙的廚師服,被強行禁錮在一個金屬框架內。他的四肢被冰冷的機械臂粗暴地拉伸、固定,整個人被扭曲成一個怪異的“大”字形。更多的機械臂帶著各種廚具——鋒利的餐刀、沉重的肉錘、細長的探針、旋轉的鋸齒——在他的身體上運作。不是烹飪,是改造。他的胸腔被開啟,內建了一個恆溫的加熱板;他的手臂被接入精密的導管,控制著醬汁的流速;他的脊椎被嵌入感測器網路,監測著“食材”的應激反應。他的喉嚨裡發出不成調的嗬嗬聲,眼球因極致的恐懼和痛苦而幾乎凸出眶外,但那聲音被周圍機械運轉的轟鳴所淹沒。最後殘存的意識裡,翻滾著對琉璃閣的刻骨仇恨,對自由的最後渴望,以及……對一個名叫“艾拉”的女子的無盡眷戀與歉意。
影像戛然而止。
霂纓猛地縮回手,踉蹌後退,撞在了另一個懸浮的餐盤上,引發了另一段短暫的、充滿油膩與血腥味的記憶碎片衝擊——這次是一個屠夫被改造成自動切肉機的過程。她強忍著精神上的噁心與眩暈,穩住身形,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
這些浮空餐盤……它們不是容器,它們是墓碑!是那些被琉璃閣捕獲、改造,變成這場永恆盛宴一部分的“工匠”們的意識囚籠!每一個盤子,都承載著一份被強行剝離、禁錮於此的痛苦靈魂和可怖記憶!
她明白了這座迷宮的真正含義。這不僅是物理上的障礙,更是精神上的酷刑。每一次觸碰,都可能被迫體驗一次他人臨死前的極致痛苦與絕望。
但座標在深處,她必須前進。小雨可能就在某處等著她。
霂纓變得更加謹慎,她集中精神,將微電極的感知力提升到極限。左手指甲下的微型裝置傳來細微的溫熱感,在她周圍佈下一層微弱的精神屏障,同時敏銳地捕捉著每一個餐盤散發出的、細微的能量波動和殘留意識訊號。她像一隻在雷區穿行的貓,精準地避開那些能量波動異常劇烈、顯然承載著更恐怖記憶的餐盤,選擇相對“平靜”的路徑迂迴前進。
迷宮似乎沒有盡頭,浮空餐盤的陣列無窮無盡。長時間的精力高度集中和頻繁的輕微精神衝擊,讓她的額角滲出了冷汗,臉色更加蒼白。傷口的疼痛也持續不斷地折磨著她的意志。
就在她感到一陣精神恍惚,幾乎要支撐不住時,她的目光被側前方一個看似普通的白色大餐盤吸引。那個盤子懸浮的高度與她視線平齊,旋轉速度異常緩慢。與其他盤子不同的是,它的中心,放置著一塊切割整齊、煎烤得恰到好處的深褐色牛排。牛排表面,甚至還能看到清晰的、因高溫而收縮的肌肉紋理。
一種莫名的牽引力,讓她不由自主地向那塊牛排靠近。微電極傳來一陣極其微弱,但異常清晰的訊號波動,不同於那些痛苦的記憶殘響,更像是一種……主動的、規律的求救訊號。
她屏住呼吸,緩緩伸出沒有受傷的右手,指尖微微顫抖著,輕輕觸碰了一下牛排的邊緣。
沒有痛苦的記憶洪流。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肌電訊號,直接透過微電極,轉化為她能夠理解的神經脈衝資訊,在她腦海中形成破碎的詞語:
“…識別…生體訊號…非…仿生…求救…座標…Cryo-Core…Alpha…7…重複…求救…能量…即將…耗盡…”
訊號在這裡變得極其微弱,彷彿風中殘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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