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資料蛻皮
巨型肉毯的陰影覆蓋下來，帶著某種生物溼熱的吐息。那東西沒有明確的五官，但霂纓能感覺到一種貪婪的“注視”，彷彿她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道即將被吞食的佳餚。左腕的傷口在抽痛，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地面暈開小小的、暗色的花。
她沒退。
反而向前踏了一步，染血的右手按在了那蠕動著的、泛著油光的肉質表面。
冰涼。比她想象中要涼得多，像是深海里打撈上來的某種巨獸的脂肪。觸手的瞬間，肉毯內部發出一陣低沉的、滿足般的嗡鳴，更多的肉質褶皺向她捲來，試圖將她包裹、消化。
就是現在！
霂纓閉上眼，並非逃避，而是將全部精神集中在那枚嵌入左手無名指指甲下的微型電極上。之前與龍蝦、魚子醬的對抗只是牛刀小試，是本能的反擊，而現在，她要主動侵入，要掌控這個龐然大物混亂的核心。小雨殘存的精神印記在她腦海深處發出微光，像風中之燭，卻頑強地指引著方向。
意識沉入一片混沌的資料流。沒有形狀，沒有顏色，只有洶湧的、代表飢餓和吞噬本能的脈衝，狂暴地衝刷著她的感知。這肉毯並非自然造物，它的核心是一團被強行扭曲、放大的生物指令集——進食，同化，增殖。她像一葉小舟，在食慾的驚濤駭浪中掙扎，尋找著那個可以撬動的支點。
找到了！一個不斷重複、強化著“吞吃”命令的迴圈節點。霂纓凝聚起意志，透過微電極，將一道尖銳的、帶著小雨冰冷決絕氣息的干擾碼，狠狠刺入其中。
肉毯的蠕動猛地一滯。那覆蓋下來的陰影僵在半空，內部發出類似電路短路的噼啪輕響。包裹過來的肉質觸手痙攣般地收縮，然後無力地垂落。成功了？不，只是暫時的停滯。那核心的混亂遠超想象，它正在適應，在重組，更多的資料流如同觸手般反過來纏繞她的意識，試圖將她同化。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毫無預兆的電子音，強行切入她每一個感知細胞，不，是直接回蕩在整個宴會廳每個活物（或者說，每個“參與者”）的腦海深處。
**【系統廣播】：聖徒皮膚2.0升級程式強制下載啟動。版本特性：絕對服從，痛覺增益，感官共享。倒計時：10，9…】**
來了！琉璃閣的終極手段，要剝去他們最後一點自我，換上完全受控的“新衣”。
肉毯的威脅瞬間被更大的恐懼覆蓋。霂纓猛地抽回幾乎要被同化的意識，睜開眼。周圍，那些剛剛從活化食物的襲擊中緩過神來的賓客們，發出了不似人聲的慘嚎。他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僵直，臉上的面具——無論是驚恐的、茫然的、還是原本優雅的——紛紛崩裂，露出下面或蒼白或機械的面孔。皮膚之下，彷彿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蠕動，那是新的程式在覆蓋舊的指令，在進行強制性的“蛻皮”。
一個穿著華麗長裙的女賓客，她的脖頸處皮膚突然變得透明，能看到下方湛藍色的微光電路在飛速重寫，她張著嘴，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眼神里的光彩迅速黯淡，被一種空洞的虔誠取代。
另一個體型壯碩的男性，他咆哮著撕扯自己的禮服前襟，露出的胸膛上，皮膚像劣質的牆紙一樣起泡、卷邊，下面不是血肉，而是閃爍著紅光的金屬胸甲，他試圖抵抗，但動作很快變得機械而標準，如同提線木偶。
整個宴會廳化作一片資料地獄。哀嚎、機械運轉的嗡鳴、皮膚撕裂的細微聲響、以及系統倒計時冰冷無情的讀數，交織成一曲怪誕的毀滅交響。
霂纓感到自己的皮膚也開始發燙，左手的微電極傳來過載的灼痛。聖徒皮膚2.0的程式像病毒一樣，試圖突破她自身的防火牆。不能讓它得逞！一旦被覆蓋，小雨所做的一切，她自己的掙扎，都將失去意義。
她強忍著左腕的劇痛和皮膚上傳來的剝離感，再次將意識沉入微電極。這一次，目標不是某個具體的敵人，而是那無孔不入的升級程式本身。她要以自己為媒介，以小雨留下的印記和微電極的特殊性為武器，製造一場病毒風暴！
腦海中浮現出之前破解加密頻段、干擾香檳、控制龍蝦時的資料流模式。它們像碎片一樣旋轉、碰撞。需要找到一個突破口，一個能引起系統鏈式崩潰的漏洞…有了！是那個痛覺增益模組！強行放大痛覺，是為了更好地控制，但過載的痛覺訊號，同樣可以沖垮脆弱的仿生神經！
她開始編寫程式碼，不是複雜的攻擊指令，而是極其簡單的、重複的、高強度的痛覺反饋迴圈。她將自己左腕傷口的劇痛、精神被侵蝕的刺痛、以及小雨記憶中那被剝離皮囊的終極痛苦，全部壓縮、編碼，然後透過微電極，如同播種一般，混入那強制下載的資料洪流之中。
“呃啊——！”
一個剛剛完成部分“蛻皮”、半邊臉是光滑金屬半邊臉還殘留著人類皮膚的侍應生，突然抱住頭顱，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他的眼球（那隻還是人類的眼睛）瞬間佈滿血絲，幾乎凸出眼眶。
“砰！”不遠處，一個賓客的機械義肢突然失控，狠狠砸向自己的面門，將那張剛剛“更新”完畢、表情虔誠的臉砸得凹陷下去。
混亂開始升級。被強制安裝“聖徒皮膚2.0”的仿生人們，並未如系統預期那般變得溫順統一，反而因為承受了無法處理的痛苦資料，開始出現各種錯誤：宕機、抽搐、自殘、甚至無差別攻擊身邊的個體。
病毒生效了！霂纓感到壓力一輕，那試圖覆蓋她皮膚的灼熱感如潮水般退去。她的干擾病毒像瘟疫一樣在宴會廳的網路中蔓延，暫時癱瘓了強制升級程式。
她喘息著，背靠著一根冰冷的水晶柱，左腕的血似乎流得慢了些，但體力在大量消耗。目光掃過這片由她親手加劇的混亂景象，心中沒有絲毫輕鬆，只有更深的寒意。琉璃閣…到底在進行怎樣非人的實驗？
就在這時，斜側裡，一個穿著陳舊侍者制服、動作原本已經變得和其他仿生人一樣僵硬的“人”，在病毒的影響下，動作突然卡頓了一下。他轉向霂纓，那雙原本空洞的電子眼，極其短暫地閃過了一絲類似人類掙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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