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嫁詭路》第267章 錯位記憶(1)

作者:霂纓·15天前

## 錯位記憶

冰冷的絕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種更可怕的空洞。霂纓站在那間令人窒息的圓形標本室內,成千上萬個“自己”在幽藍的儲存液中懸浮,像一片沉默的、注視著她的森林。管理員老婦——那個披著書頁斗篷的初代管理員人皮化身——那句“第73號樣本”的宣告,並未引起預想中的崩潰尖叫,反而像一柄極寒的冰錐,瞬間凍結了她所有的情感波動。

她只是站著,視線從一個個編號標籤上滑過。73-01,73-02…73-42…每一個編號都對應著一具與她一般無二的軀殼,有些面容安詳,有些扭曲驚恐,還有些保持著戰鬥或逃跑的姿態,被永久定格。她們都是“霂纓”,或者說,她只是“霂纓”之一。

“認知顛覆階段完成。”老婦的聲音乾澀得像書頁摩擦,“效率低於預期,但總算達標。現在,你該‘進食’了。”

霂纓沒有回應。她感覺自己的一部分,那個會恐懼、會憤怒、會為妹妹小雨拼盡一切的部分,正隨著這殘酷的認知而剝離。剩下的,是一種近乎非人的冷靜,一種從高處俯瞰自身悲劇的詭異疏離。

她跟著老婦離開標本室,重新走入那由呼吸書架和脊椎骨堆砌的迷宮中。每一步都感覺輕飄飄的,彷彿她的身體也正在失去密度,即將變成那些標本中的一員。手臂上,那資料灼痕形成的漩渦圖案緩慢流轉,藍光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穩定,不再閃爍,只是持續地、冰冷地燃燒。

回到那處暫時棲身的逼仄書架隔間,老婦將《蛻衣經》推到她面前。人皮書冊散發著微弱的體溫,封面那粗糙的皮質紋理,此刻摸起來竟讓她產生一種觸控自己皮膚的錯覺。

“餵它。”老婦命令道,渾濁的眼珠裡沒有任何情感,“今日的份額,關乎你的‘存在穩定性’。”

霂纓沉默地翻開書頁。額頭上,與經書訂立契約時留下的皮質烙印隱隱發燙。她沒有選擇。她伸出食指,輕輕按在冰涼的書頁上,準備像前幾次一樣,引匯出一段記憶作為食糧。

然而,這一次不同。

書頁並未溫和地汲取。在她指尖接觸的剎那,它猛地變得滾燙,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緊接著,一股狂暴的吸力傳來,並非抽取,而是強行撕扯!書頁彷彿活了過來,邊緣如口器般向上捲起,死死裹住她的指尖,更強大的力量順著她的手臂,直衝腦海。

“啊——!”

她終於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眼前的一切瞬間被炸裂的白光吞噬。不是記憶的涓流,而是記憶的洪水,粗暴地衝垮了她意識的堤壩。

碎片,無數混亂的、鮮活的、帶著強烈情緒色彩的碎片,洶湧而至。

……一個雨天,破舊的屋簷下,她和小雨擠在一起取暖。她記得,自己把唯一一塊乾爽的布裹在小雨身上,妹妹抬起溼漉漉的小臉,對她露出一個依賴又脆弱的微笑。那是她黑暗童年裡為數不多的光。但此刻,湧入的畫面扭曲了——屋簷下,是她死死掐著小雨的脖子,妹妹的臉上不是依賴,而是極致的恐懼和窒息般的痛苦,那雙曾清澈的眼睛裡滿是淚水與不解……

……琉璃閣中,“小雨”用冰冷的電子音宣告她命運的終結。她記得自己當時的絕望與憤怒。但此刻,畫面翻轉——是她自己,臉上帶著一種她從未有過的、近乎殘忍的冷靜,對著某個模糊的身影(形態似乎是小雨?)下達指令:“處理掉冗餘樣本。”聲音冷酷得不帶一絲波瀾……

……黑市裡,她用童年記憶換取座標後感到的空虛。此刻,那空虛被填充進新的內容——她並非遺忘,而是主動“切除”了那段記憶,因為那段記憶裡,她為了自己逃脫,將追兵引向了小雨藏身的地方……

……一次次逃亡,她以為是保護妹妹的壯舉,此刻全部染上汙濁的色彩。畫面裡,她推搡小雨擋箭,在食物匱乏時搶奪小雨的那份,甚至在某個絕望的夜晚,升起過將小雨交給追兵以換取自身安全的念頭……

不!不是這樣!

霂纓在意識深處嘶吼,但她的喉嚨發不出聲音。這些記憶如此真實,每一個細節都栩栩如生,那指尖掐入皮肉的觸感,那陰謀得逞時心臟冰冷的跳動,那背叛時撕裂般的(快意?)痛楚……它們蠻橫地覆蓋、塗抹、篡改著她原本的記憶。

真實的記憶如同被撕碎的畫幅,散落在這些猙獰的碎片之下,變得模糊不清,難以辨認。哪一個才是真的?那個寧願自己受傷也要保護妹妹的姐姐?還是這個自私、冷酷、為了生存不惜犧牲至親的怪物?

她對小雨的執念,那份支撐她走到現在的、近乎本能的守護欲,開始扭曲、變質。一種強烈的負罪感和自我厭惡感如同毒藤般纏繞上來。如果這些記憶是真的,那她的執念算什麼?是虛偽的自我安慰?是更深層算計的一部分?還是……某種程式設定的、為了達成“實驗目的”而存在的強制指令?

“呃……”

書頁的吸力終於減弱,鬆開了她的手指。霂纓猛地抽回手,指尖上留下了一圈細密的、彷彿被牙齒啃咬過的紅痕。她踉蹌後退,脊背狠狠撞在身後冰冷、微微搏動的書架上,震得幾本書發出細微的呻吟。

她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額髮,黏在皮質烙印周圍。眼神渙散,充滿了混亂與驚恐。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是否真的曾對小雨施加過暴力?這具身體,是否真的承載著如此醜陋的過去?

《蛻衣經》安靜地躺在原地,書頁上剛剛被“餵食”過的地方,泛起一層油亮的光澤,彷彿飽餐一頓的野獸。那些剛剛強行灌輸給她的“記憶”,此刻正如同墨跡般,緩緩滲透、沉澱進她意識的底層。

老婦在一旁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之色。“記憶本就如皮,可隨意裁剪、縫合、替換。”她嘶啞地說,“你以為的‘真實’,不過是上一輪實驗寫入的底稿。現在,只是根據‘認知顛覆’後的新引數,進行必要的‘版本更新’。”

版本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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