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皮質共鳴
圖書館深處，霂纓背靠著一排由脊椎骨堆砌而成的書架，緩緩滑坐在地。
冰冷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滲入皮膚，她卻渾然不覺。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識，都聚焦在右臂那一片正在剝落的灼痕上。
電子紋路已不再穩定地閃爍，而是像接觸不良的全息投影，明滅不定，偶爾爆開一小片刺目的藍光，隨即又迅速黯淡。皮膚邊緣捲曲、剝離，其下並非血肉，而是更加密集、如同沸騰般流動的資料流，幽藍的光芒就是從那裡透出。一種非痛非癢，更像是某種內在結構正在被強行拆解重組的異樣感，密密麻麻地啃噬著她的神經。
她抬起左手，指尖顫抖著，想要觸碰那正在蛻變的區域，卻又在幾乎要接觸到的瞬間猛地縮回。恐懼。一種對“自我”邊界正在模糊消融的、最原始的恐懼攫住了她。
“贗品……”
書頁上那血淋淋的兩個字，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她腦海反覆迴響，每一次都帶來更深切的寒意。如果她和妹妹小雨都是贗品，那她們曾經相依為命的逃亡算什麼？她此刻追尋真相的執念又算什麼？一場被預設好的程式？一段可以被隨意擦寫的資料？
混亂的思緒如同潮水，幾乎要將她淹沒。她強迫自己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喉嚨口翻湧的、帶著鐵鏽味的噁心感。不能停在這裡。真相如同毒藥，但無知是更緩慢的凌遲。
就在她心神最為激盪，對自身存在產生根本性質疑的這一刻，右臂蛻皮處的異樣感陡然加劇。那不再是侷限於手臂的感覺，而是像一顆投入靜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以她的手臂為原點，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
嗡——
一聲極其低沉、彷彿來自大地深處，又或者直接響徹在顱腔內部的嗡鳴震顫而起。不是透過空氣傳播的聲音，更像是一種…共振。
緊接著，她身下那冰冷、僵硬的脊椎骨書架，彷彿被注入了生命。一種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搏動感，透過與她接觸的背部皮膚，清晰地傳遞過來。咚…咚…緩慢，沉重，帶著一種古老而疲憊的節奏。
霂纓猛地睜開眼，駭然看向四周。
視野所及，那些原本只是死物、散發著陳舊紙張和塵埃氣息的書架，那些由無數脊椎骨堆砌、書脊如同某種怪異鱗片的“活體圖書館”結構，正在發生難以言喻的變化。它們依然靜止，但在她的感知裡，它們“活”過來了。
一種無形的、龐大的網路正在甦醒。而她右臂上那暴露的、沸騰的資料流灼痕，就像是錯誤接入了這個網路的埠，又或者…是終於被網路識別出來的一個節點。
無數細碎的、模糊的訊息，開始沿著這共振的通道，強行湧入她的意識。不是影像，也不是聲音，而是更原始的、未經處理的“感知碎片”。
她“感覺”到身旁書架上某一本人皮書中封存的、屬於某個失敗實驗體臨死前極致的恐懼，那冰冷刺骨的絕望如同冰錐，刺入她的精神；她“捕捉”到遠處另一排書架深處，一本記載著禁忌知識的書頁正散發出的、帶著誘惑與危險的溫熱；她甚至能“聽”到這座龐大建築本身低沉的、帶著某種規律的“呼吸”聲，那是由無數書頁的輕微翻動、皮質纖維的伸縮、乃至更深層能量流動所匯成的宏大背景音。
“呃…”霂纓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太陽穴突突直跳。這突如其來的資訊過載，遠超她精神的負荷極限。腦袋像是要炸開，各種不屬於她的情緒、感覺、碎片化的念頭在裡面橫衝直撞。
她試圖切斷這種連線，拼命集中精神，想要構築起自我意識的壁壘。但手臂上那暴露的“介面”熾熱無比，如同一個不斷擴張的漩渦，貪婪地吸扯著來自整個圖書館皮質網路的訊息洪流。她的抵抗如同螳臂當車。
就在她感覺自己即將被這龐雜的、屬於無數“他者”的感知徹底沖垮、吞噬的瞬間——
一個極其微弱，卻又異常清晰的“聲音”，穿透了所有的噪音，精準地抵達了她的意識核心。
那不是透過耳朵聽到的聲音。更像是一縷遊絲，一道微光，直接在她混亂的識海中點亮。
“……姐姐？”
霂纓渾身劇震，所有試圖抵抗的意念在剎那間土崩瓦解。
小雨！
是妹妹小雨的聲音！不是記憶中那個變得猙獰冷酷的“小雨”，也不是《蛻衣經》試圖灌輸給她的扭曲形象。這聲音…這感知…帶著一種熟悉的、深入骨髓的依賴、恐懼，以及…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彷彿來自遙遠彼岸的呼喚。
這感知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斷斷續續，彷彿隨時都會湮滅在圖書館龐大的背景雜音裡，但它的“質地”卻如此真實，如此獨一無二，與她靈魂深處某個不可篡改的印記完美契合。
“小雨…是你嗎？你在哪裡？”霂纓在內心瘋狂地呼喊，所有的意念都聚焦於那道微弱的感應，試圖抓住這絕望中唯一的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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