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蛻皮的痛苦如同海嘯，將霂纓的意識徹底淹沒。那不是單純的肉體撕裂感，更像是一種存在層面的剝離，彷彿要將她作為“霂纓”這個個體的全部定義，從構成世界的基礎程式碼中硬生生剜去。
她蜷縮在冰冷蠕動的地面上，新生的、泛著珍珠光澤的第二層皮膚佈滿了細密的裂紋，裂紋下是深邃的、彷彿內蘊星空的暗光在不安地流轉。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脆弱的皮質網路，帶來針扎般的刺痛。上方，那張由她第一次蛻下的舊皮參與構成的捕食網，帶著一種扭曲的熟悉感，緩緩壓下，網上閃爍的藍色資料灼痕，如同嘲弄的眼睛，注視著她這個即將被自身遺棄部分吞噬的源頭。
完了嗎？
意識在痛苦的漩渦中沉浮。她想起了琉璃閣的冰冷，想起了黑市情報販子貪婪的嘴臉，想起了皮鞘之門巨臉的呼吸，想起了老婦“取書需留魂”的警告，想起了《蛻衣經》契約烙印在額頭的灼熱，想起了記憶被啃食的空洞，想起了小雨……小雨那在幻影中扭曲又哭泣的臉龐……
無數記憶的碎片，伴隨著兩次強行蛻皮帶來的靈魂創傷，在她腦海中瘋狂衝撞。有些清晰，有些模糊，有些甚至自相矛盾。哪一個是真實的？哪一個又是《蛻衣經》或者這該死的圖書館植入的謊言？
就在那散發著熟悉資料波動的捕食網即將觸碰到她髮梢的瞬間——
一種截然不同的“訊號”，如同穿透厚重陰雲的微弱星光，驟然在她意識深處亮起。
不是聲音，不是影像，也不是圖書館皮質網路那充滿有機質黏膩感的資訊流。它是一種……**頻率**。
一種極其細微、卻異常穩定的共振。它繞過所有嘈雜的痛苦和混亂的記憶，直接與她生命最核心的某種東西建立了連線。這頻率初時微弱，帶著斷續的雜音，彷彿訊號不良的古老電臺，但很快，它變得清晰、穩定，帶著一種讓她靈魂戰慄的熟悉感。
是……小雨！
不是幻影，不是經書篡改後的猙獰形象，也不是皮質共鳴時那遙遠模糊的呼喚。這是**意識本身**，是剝離了所有表象、偽裝和干擾後，最本質的思維波動。
這頻率與她自身的意識波動是如此相似，近乎同源，卻又存在著微妙的、互補性的差異。如同同一段旋律用不同的樂器演奏，同一首歌謠用不同的方言吟唱。
【……姐……？】
一個清晰的、帶著不確定性和微弱驚惶的意識片段，直接在她思維中形成。沒有經過耳朵，沒有語言轉化，是純粹思想的傳遞。
霂纓猛地一震，幾乎要渙散的精神瞬間被拉回了一絲清明。她甚至暫時忽略了身體正在崩潰的痛苦和頭頂迫近的威脅。
【小雨？！是你嗎？你在哪裡？】她用盡全力，在意識中回應。她不知道如何主動傳送這種訊號，只能憑著本能，將強烈的思緒聚焦 towards 那股突然接入的頻率。
【……好痛……到處都是……皮在剝落……它們在抓我……】小雨的頻率傳遞來斷斷續續、充滿痛苦和恐懼的資訊流。伴隨而來的，還有一些模糊破碎的畫面感——冰冷的金屬牆壁，閃爍的紅色警示燈，一些穿著全封閉防護服、看不清面目的人影，以及一種被束縛、被窺視的強烈窒息感。
實驗室！小雨在實驗室！
與此同時，霂纓自己的記憶，那些被封印的、被篡改的、被啃食後殘留的碎片，開始不受控制地翻湧，並與小雨傳遞來的意識碎片產生奇異的**同步**。
她想起某個雨天，兩個小女孩擠在破舊的屋簷下分享一塊乾硬的麵包。幾乎是同時，小雨的頻率也傳來了類似的、帶著溼冷感和食物氣味的片段。
她想起一次危險的逃亡，背後是呼嘯的追兵，她緊緊拉著妹妹的手在昏暗的巷道里狂奔。小雨的頻率立刻反饋來強烈的奔跑時的肌肉緊張感、風掠過耳畔的呼嘯，以及掌心傳來的、屬於霂纓的汗溼和溫度。
她甚至想起更早的、一些模糊的、溫暖的片段，像是陽光的味道，輕柔的搖籃曲……而這些，小雨的頻率也同步傳來了近乎一致的感知！
不僅僅是記憶內容的同步，更是**思維模式**的同步。
當霂纓因捕食網逼近而升起“抵抗”的念頭時，小雨的頻率幾乎同時傳來了“掙脫”的強烈意願。
當霂纓對自身的痛苦產生“為何是我”的質疑時，小雨的頻率也瀰漫開類似的、對自身遭遇的迷茫與憤怒。
當霂纓腦海中閃過《蛻衣經》真本上“雙生體必須相互吞噬”那行血字時，小雨的頻率驟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帶著厭惡和恐懼的波動，彷彿也接觸過或感知到了類似的資訊。
她們的意識，彷彿兩條原本獨立的溪流，在某種外力的作用下，突然打通了阻隔，開始以相同的節奏、相同的流向奔騰。她們共享著情緒的起伏，思維的轉折，甚至對同一事物的瞬間反應。
這種感覺並非溫暖的重逢，而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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