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無。
這是霂纓意識迴歸後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感覺。
腹部的黑洞似乎因為吞噬了過多能量和物質而暫時陷入了沉寂,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吸力消失了,只留下一個拳頭大小、邊緣模糊、彷彿隨時會再次張開的暗色區域,像一塊烙在皮膚上的虛無印記。它不再主動吞噬,卻依然散發著冰冷的存在感,提醒著霂纓她身體內部潛藏著一個何等恐怖的異常。
球形空間內一片狼藉。
“雙生絞殺”因黑洞的介入而被迫中止。殘存的皮質幻影所剩無幾,它們像是耗盡了電池的玩偶,僵直地懸浮在半空,或癱軟在地,構成它們形態的能量微弱得幾乎熄滅。那些代表霂纓與小雨廝殺的幻影,此刻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如同褪色的舊照片,失去了所有的攻擊性。
構成壁障的活化書頁大面積剝落,露出後面扭曲、破裂的骨質結構,彷彿被巨獸啃噬過。空氣中瀰漫著皮質燒焦的糊味、資料流逸散的臭氧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空無”的氣息,那是大量記憶被徹底抹除後留下的精神真空。
初代人皮管理員化身的血膜早已支離破碎,它本身也黯淡了許多,那混亂的意念變得斷斷續續,如同訊號不良的廣播,充滿了雜音和空白。它似乎受到了黑洞吸力的重創,暫時失去了維持封印和主導攻擊的能力,只是如同一個破損的幽靈,在空間邊緣無力地飄蕩。
霂纓癱坐在地上,粗重地喘息著。身體因為記憶的大量流失而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和“薄”,彷彿一陣風就能把她吹散。大腦空空蕩蕩,許多過往的細節變得模糊不清,甚至對“妹妹小雨”的執念,都因相關記憶的湮滅而顯得有些不真實起來。
然而,就在這片由吞噬帶來的虛無和寂靜中,異變再次發生。
腹部的黑洞印記,輕微地悸動了一下。
不是吸力,而是一種……“蠕動感”。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那個連線著未知維度的通道深處,被消化、重組,然後正被緩慢地“推送”回來。
霂纓猛地捂住腹部,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扼住了她的喉嚨。她想抗拒,想阻止,但根本無從下手。那悸動越來越明顯,從輕微的蠕動變成了某種……“反芻”般的痙攣。
“嘔——”
她乾嘔了一聲,並非吐出實物,而是一股冰冷、粘稠、無形的“資訊流”,強行擠入了她的意識深處。
不是記憶碎片,不是畫面,不是聲音。
是感覺。扭曲的、錯位的、屬於他人卻又無比真切的感覺。
* **第一口“反芻物”:** 冰冷的金屬探針刺入眼球的劇痛,伴隨著視野被強行染成一片血紅的恐懼。那不是她的眼睛,但痛感卻烙印在她的視覺神經上。
* **第二口:** 皮膚被一寸寸剝離,暴露在乾燥空氣中那種火辣辣的敏感和絕望,伴隨著縫合線穿過皮肉時粗糙的摩擦感。這感覺來自背部,而她自己的背完好無損。
* **第三口:** 一種深沉的、非人的飢餓感,不是對食物,而是對……“完整性”的渴望,彷彿自己只是一半,迫切地需要吞噬另一部分來填補靈魂的空洞。
這些感覺如同病毒般入侵,與她自身殘存的感知混雜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些痛是自己的,哪些飢餓是外來的。她的身體開始不自覺地痙攣,眼球刺痛,背部灼燒,胃部因那詭異的飢餓而抽搐。
而這,僅僅是開始。
黑洞印記的蠕動加劇,更多的“反芻物”被吐了出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感覺,而是夾雜著破碎的畫面和扭曲的聲音。
* 她“看到”自己(或者說,一個有著她面容的個體)站在琉璃閣的鏡前,但鏡中映出的卻是小雨冰冷嘲諷的臉。鏡中的“小雨”開口,發出的卻是她自己的聲音:“你從來就不該存在。”
* 她“聽到”一段混亂的對話,聲音重疊扭曲:“姐姐…救我…”“不,你才是贗品…”“吞噬她…我們才能完整…”“實驗體7號…同步率異常…啟動清理…”
這些畫面和聲音支離破碎,邏輯混亂,彼此矛盾。它們不像回憶,更像是一場高燒下的噩夢,將不同的時間線、不同的視角、甚至可能是不同迭代的記憶粗暴地拼接在一起。
霂纓抱住頭顱,發出痛苦的呻吟。她的認知正在被汙染,現實與這些被黑洞吐出的扭曲資訊之間的界限變得模糊。她是誰?小雨是誰?她們到底是相依為命的姐妹,還是必須相互吞噬的敵人?
“不…這不是真的…這是…書頁的記憶…”她試圖用殘存的理智去分析,去剝離這些外來的資訊。但黑洞吐出的東西帶著一種詭異的“真實性”,它們直接作用於她的神經末梢,比她自己那些正在流失的記憶更加“生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