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的廢墟在身後沉淪,化作一片緩慢旋轉的、由破碎皮質、黯淡資料和凝固血膜構成的星雲狀漩渦。霂纓從那片崩解的“間隙”中掙脫出來,重新踏足於某種實質的地面——或許是某個廢棄管道網路的內部,或許是更深層的地下空間,冰冷、粗糙的金屬地面透過她磨損的鞋底傳來一絲涼意。
她不是一個人。
那些被她從圖書館核心解放出來的書頁精魂,那些承載著無數實驗體記憶與意識的自由碎片,並未四散逃離。它們化作一片朦朧的、散發著微弱各色熒光的霧靄,緊密地環繞在她身邊,如同忠誠的星塵衛隊,又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這片記憶的星塵之霧,隨著她的移動而飄蕩,在她蒼白的皮質翅膀周圍流轉,發出細碎的、彷彿千萬個靈魂低語的迴響。它們是她的一部分,是她短暫成為活體圖書館化身時遺留的“臣民”,也是她揹負的新的重量。
背後的皮質翅膀沉重地垂落,翅尖幾乎觸及地面。每一次細微的扇動,都牽扯著背部與翅膀連線處那依舊敏感、帶著融合痛楚的神經。翅膀上,《蛻衣經》殘存的符文在幽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彷彿沉睡的眼睛。那最後一行燃燒的文字——“雙生歸一時,始祖將甦醒”——如同跗骨之蛆,在她意識的深處持續散發著冰冷的寒意。
老婦給予的座標,像一枚植入腦中的導航信標,持續不斷地發出脈衝訊號,指引著方向。而另一種牽引力,更為原始、更為深刻,來自她血脈和靈魂的深處——小雨的呼喚。
這呼喚不再僅僅是遙遠的聲音或模糊的影像。隨著她每一步的靠近,隨著皮質翅膀與自身融合程度的加深,那呼喚變得越來越具體,越來越…具有侵佔性。
她能感覺到小雨的情緒波動——那是一種混雜著恐懼、渴望、孤寂以及某種…決絕的瘋狂。她能共享到一些破碎的感官片段——冰冷的束縛器緊貼皮膚的觸感,營養液帶著鐵鏽味的流動,某種龐大機器執行的低頻嗡鳴震動著骨骼。
她們之間的界限正在模糊。
起初只是偶爾閃過的念頭或情緒,漸漸地,變成了持續的意識背景音。霂纓發現自己有時會無意識地用小雨的習慣性方式去思考問題,會突然對某個陰影產生源自小雨記憶的特定恐懼,甚至會在她試圖集中精神規劃路線時,聽到小雨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嘲弄)的分析直接在腦海中響起。
“左轉,第三個通風口。他們加強了那邊的生物掃描,但脈衝頻率有0.7秒的間隙。”——那是小雨的聲音,清晰得如同耳語。
霂纓猛地頓住腳步,呼吸一窒。這不是記憶迴響,這是…即時通訊?她們的精神連線已經緊密到這種程度了嗎?
“歸一…正在加速。”她喃喃自語,額頭的契約烙印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彷彿在印證她的猜測。
她強迫自己繼續前進,沿著座標指引,穿過錯綜複雜、佈滿廢棄線和冷凝水的通道。記憶星塵之霧在她身邊翻滾,時而凝聚成模糊的人形,時而又散開,發出悲喜不明的嗚咽。這些被解放的意識碎片,似乎也感受到了“歸一”程序帶來的壓力,變得躁動不安。
終於,前方的通道到了盡頭。一扇巨大的、鏽跡斑斑的圓形氣密門擋住了去路。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邊緣閃爍著極其微弱的紅色警示燈。座標信標在此處達到了最強的脈衝強度。
就是這裡。實驗室的某個入口,或者說…囚禁小雨的牢籠入口。
同時,腦海中小雨的呼喚也達到了頂峰,變成了一種尖銳的、無法忽視的拉扯力,幾乎要剝奪她對自己身體的控制權。
“姐姐…你終於來了。進來…放我出去…讓我們…完整。”
那聲音充滿了誘惑,卻也帶著一絲令人不安的扭曲。
霂纓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狂跳的心臟和幾乎要撕裂她意識的雙重牽引。她伸出手,按在那冰冷的金屬門上。是推開它,直面那註定的“歸一”,還是…
沒有退路了。老婦的警告,《蛻衣經》的預言,無數實驗體的輪迴,所有線索都指向此地,此刻。
她調動起全身的力量,也包括背後那對沉重翅膀中蘊含的、屬於《蛻衣經》的詭異能量。幽藍的光芒從翅膀的符文上亮起,順著她的手臂蔓延至手掌。門上的警示燈發出一陣雜亂的閃爍,隨後,“嗤”的一聲,氣密門緩緩向內滑開。
門後並非她預想中的冰冷實驗室或囚室。
那是一片…無法用言語準確描述的廣闊空間。
腳下是透明的平臺,延伸向無盡的虛空。而虛空中,懸浮著無數巨大、橢圓形的“培養艙”。每一個培養艙都散發著柔和但冰冷的光,艙壁是某種半透明的材質,可以隱約看到內部蜷縮著的…人影。
不,不是人影。
是“她們”。
每一個培養艙裡,都禁錮著一對相互依偎、或是相互對抗的雙生體。她們擁有著與霂纓和小雨驚人相似的輪廓,有些甚至一模一樣。有的沉睡,有的在無聲地掙扎,有的則已經…融合成了某種難以名狀的、扭曲的肉團或皮質聚合體。這些培養艙如同宇宙中的卵,密密麻麻,延伸至視野的盡頭,構成了一幅詭異而宏大的星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