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嫁詭路》第325章 雙重意識(1)

作者:霂纓·4天前

冰冷的金屬階梯依舊硌著她的脊背,但那寒意似乎已經穿透皮肉,直抵靈魂深處,將她最後一點殘存的溫度也凍結了。霂纓蜷縮在那裡,像一尊被遺棄的、逐漸失去生機的雕塑。自我懷疑的毒液已經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個念頭都帶著腐蝕性的尖刺,反覆穿刺著她搖搖欲墜的“存在”感。

她是霂纓嗎?還是披著“霂纓”皮囊的某個東西?這個疑問如同鬼魅,在她空茫的意識裡盤旋、低笑。卷軸合攏了,但那些暗紅色的文字彷彿已經烙印在她的視網膜上,揮之不去——“相”,意識寄生蟲,寄生在任何皮囊之下。

任何皮囊……包括她的。

她抬起顫抖的手,指尖再次觸碰臉頰。溫熱的,柔軟的,屬於人類的觸感。可這觸感本身,是否就是一場精密的騙局?皮囊之下的東西,才是真正的“她”,或者說,真正的“它”?那些曾給予她指引、帶來片刻希望的金色紋路,此刻在她眼中也變得無比猙獰。它們蜿蜒盤踞在她的右臂上,散發著非人的、冷靜的光芒。它們是守護者,還是另一種形態的監視者、控制者?畢竟,它們能與“源心”共鳴,能開啟這間密室。這太順利了,順利得像一個早已鋪設好的陷阱。

或許,她根本就不是什麼意外闖入的倖存者,而是“皮相聖人”投放到這裡的一個特殊單位,一個用來測試新型寄生模式,或者清理內部不穩定因素的……工具。她所有的掙扎、恐懼、決心,都只是程式設定好的反應,是為了讓這場“反抗”的戲碼演得更逼真。

這個認知帶來的虛無感幾乎要將她吞噬。她存在的基石被徹底抽空,腳下不是實地,而是無底的、黑暗的深淵。繼續反抗還有什麼意義?如果她自己就是敵人的一部分,那麼她所做的一切,摧毀培育槽,破壞能量節點,豈不是在自毀?或者,這根本就是“皮相聖人”進行內部更新、清除bug的一種方式?

絕望像濃稠的瀝青,包裹著她,讓她動彈不得。力氣正從身體裡流失,不是肉體的疲憊,而是存在意義上的徹底衰竭。就這樣放棄吧,讓一切結束。融入那龐大的、沒有個體痛苦的集體意識,或許才是最終的解脫。至少,不用再承受這種撕裂靈魂的自我懷疑。

這個念頭帶著死寂的誘惑力,讓她想要徹底沉淪。

她緩緩鬆開環抱膝蓋的手臂,身體無力地向後靠去,後腦勺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屬階梯邊緣,發出一聲悶響。疼痛傳來,尖銳而清晰。

但這疼痛,是真實的嗎?還是神經系統被觸發後反饋的虛假訊號?

“啊……”她發出一聲無意義的、破碎的呻吟,眼神空洞地望著密室頂端那些無法理解的刻痕。視野開始模糊,意識彷彿也要隨之渙散,沉入那片代表著放棄和終結的黑暗。

就在這時——

一股截然不同的暖流,毫無徵兆地,從她意識的最深處湧起。這暖流微弱,卻帶著一種固執的、無法被模仿的生機,像冰封凍土下頑強鑽出的第一縷嫩芽,瞬間刺破了那幾乎凝固的絕望寒冰。

“姐姐……”

一個聲音,清晰得如同耳語,卻又帶著遙遠的、彷彿隔了千山萬水的迴響。不是髓液河中那些與她思維同頻的、充滿惡意和嘲弄的低語,這個聲音……很柔軟,帶著一點點未褪的稚氣,和一種深埋於記憶深處的、不容置疑的熟悉感。

小雨!

是小雨殘留的意識!

這意識在過去,總是模糊的,片段的,如同風中殘燭,時隱時現。偶爾的預警,也更多是基於本能和血脈的聯絡。但此刻,它前所未有的清晰、強烈,彷彿衝破了某種一直壓制著它的屏障,主動地、堅定地顯現出來。

“姐姐,看著我。”那聲音在她腦海中說,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柔力量。

霂纓空洞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渙散的焦點艱難地重新凝聚。她“看”向自己的內心,那片被懷疑和虛無佔據的荒原。

“你不是‘它’。”小雨的意識說道,每一個字都帶著灼熱的溫度,熨燙著霂纓冰冷的靈魂。“你是霂纓。你是……我的姐姐。”

“記憶……可能是假的……”霂纓在意識裡掙扎著反駁,聲音虛弱不堪,“感覺……也可以是模擬的……”

“那這個呢?”小雨的意識沒有爭辯,而是驟然傳遞過來一段極其鮮明、極其私密的記憶碎片——

那是一個夏日的午後,陽光透過繁茂的枝葉,在草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年幼的小雨摔倒了,膝蓋磕在石頭上,滲出血珠。她疼得直哭,是霂纓跑過來,笨拙地用手帕捂住她的傷口,嘴裡唸叨著從大人那裡聽來的、並不完全正確的安慰話。手帕是淡藍色的,上面繡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小鴨子,那是霂纓第一次學刺繡的失敗作品,卻被小雨當成了寶貝。陽光很暖,青草的氣味混合著泥土的芬芳,膝蓋的疼痛和姐姐手心的溫度交織在一起……

這段記憶如此鮮活,如此具體,充滿了無關宏旨的、瑣碎的細節。它不屬於任何宏大的敘事,不涉及任何計劃或陰謀,它僅僅屬於兩個小女孩之間最普通、最真實的互動。那種陽光的溫度,青草的氣息,手帕粗糙的觸感,以及那種混合著疼痛和被關懷的複雜情感……這一切,是任何程式、任何寄生體能夠模擬出來的嗎?模擬這種毫無“效率”、毫無“價值”的個人化記憶,有什麼意義?

霂纓僵住了。

冰冷的、邏輯的懷疑,在這段充滿生命質感的記憶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和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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