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帶著妹妹獨特節奏的SOS訊號，如同在她顱內建入了一臺永不停歇的節拍器，精準而固執地敲打著她的理智邊緣。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這聲音不再是單純的求救，它成了一種拷問，一種鞭策，將她從絕望的泥沼中強行拖拽出來，逼迫她必須行動。
廢棄配電站已經不再安全。每一次訊號在她腦中響起，手腕上那構成人臉側影的黑色細絲都會產生一陣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溫熱蠕動，彷彿在回應，又彷彿在預警。她不能再等了。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意味著小雨意識的進一步消散，或者……更糟。
“神經咖啡廳”。
這個名詞如同沉入意識之海的石子，在她捕捉到SOS訊號後，突兀地浮現在腦海。它並非來自她自己的記憶，更像是混雜在那些洩露的意識流碎片中，被這強烈的求救訊號無意間“鉤”出來的相關資訊。一個地下的，非法的，據說可以提供深度皮相網路接入點的地方。
目標明確，但前路茫然。她對那個地方一無所知，只知道它存在於這座近未來都市的陰影褶皺裡，像一枚毒菇，生長在霓虹燈光照不到的潮溼角落。
準備行動意味著離開這暫時的庇護所，暴露在遍佈監控探頭的城市網格之下。她的面容可能早已被記錄在案，手腕上的烙印更是一個醒目的標記。霂纓翻找出藏在揹包最底層的一管液態偽裝噴霧，這是黑市流通的貨色，能暫時改變膚色和麵部細微特徵，但副作用是會讓皮膚感到持續的刺癢。她毫不猶豫地對著脖頸和臉頰噴灑，冰涼的液體覆蓋皮膚，隨即帶來一陣細微的、如同無數小蟲爬行的不適感。鏡子裡（一塊從廢棄裝置上拆下的反光金屬片）的影像開始模糊、扭曲，最終定格為一個面色蠟黃、帶著些許病容的陌生女人。
她換上一件毫不起眼的、帶著磨損痕跡的灰色連帽衫，將兜帽拉起，遮住大半張臉。最後檢查了一遍隨身物品：少量高能量壓縮食物，幾枚應急用的電磁干擾器（對那手腕烙印已不敢輕易使用），一把高頻振動切割匕首，以及最重要的——她那臺經過高度改裝，可以繞過部分官方網路監控的行動式終端。
夜幕是最好的掩護。城市的霓虹如同流淌的彩色毒液，將天空染成一種不自然的紫紅色。懸浮車流在高架軌道上無聲滑過，帶起微弱的氣流。霂纓混入街道上稀疏的人流，刻意避開主攝像頭的位置，行走在建築的陰影裡。她調動起所有在逃亡中學到的技巧，讓自己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為生活奔波而面容疲憊的晚歸者。
神經咖啡廳的線索指向第七區邊緣，一個被稱為“鏽帶”的老工業區。這裡曾經是城市的動力核心，如今只剩下大片廢棄的廠房、鏽蝕的管道和瀰漫不散的化學試劑氣味。官方重建計劃遲遲未能推進，這裡便成了各種灰色、黑色產業滋生的溫床。
根據終端上破解出的零星資訊和腦內偶爾閃過的、關於此地的不明來源的“印象”，她在一堵佈滿塗鴉的、看似完整的牆體前停下。塗鴉內容光怪陸離，充斥著賽博朋克風格的機械肢體和扭曲的人體圖案。其中一幅，一個巨大的人腦被複雜的線路和介面刺穿，腦漿彷彿化為了流淌的資料流，格外醒目。
就是這裡。
她沒有找到明顯的門。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粗糙的牆面上劃過，試圖尋找機關。就在觸碰到那幅“資料腦”塗鴉的瞬間，手腕上的烙印猛地一燙！並非劇烈的疼痛，而是一種清晰的、指向性的灼熱感。
幾乎同時，牆面上一塊看似隨意的鏽蝕金屬板悄無聲息地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向下的狹窄入口。一股混雜著濃郁咖啡豆醇香、刺鼻消毒水以及……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活化神經組織的腥甜氣味撲面而來。
霂纓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悸動和手腕烙印傳來的異樣感，側身鑽了進去。
門在身後閉合，光線驟然黯淡。一條向下的、坡度陡峭的金屬階梯出現在眼前，牆壁上鑲嵌著發出幽藍光芒的簡陋燈帶，勉強照亮前路。空氣中那股怪異的甜腥味愈發濃重，伴隨著隱約的、彷彿來自極深處的嗡鳴聲。
階梯盡頭，視野豁然開朗，卻又瞬間被眼前的景象所衝擊。
這是一個由巨大廢棄管道改造而成的空間，挑高驚人，內部光線昏暗，主要依靠散佈各處的全息投影和某些培養槽自身發出的幽光照明。空間中央，是一個環形的、如同老舊圖書館櫃檯般的吧檯，後面站著幾個面無表情、動作卻異常精準流暢的“侍者”——他們的眼神空洞，太陽穴附近可以看到細微的金屬介面反光，似乎是某種低階的、被程式控制的仿生人。
而真正的“顧客”們，分散在管道四周挖掘出的一個個半封閉卡座裡。眼前的景象讓霂纓的胃部一陣翻攪。
那些人，男男女女，衣著各異，但大多神色迷離，帶著一種沉醉又空虛的表情。他們背對著入口方向，因此霂纓能清晰地看到，他們後頸的脊椎位置，都被插入了一根或多根粗細不等的、泛著冷光的神經介面線纜。線纜另一端，連線著卡座內部複雜的裝置，或者……直接連線著懸掛在卡座上方透明營養液槽中的東西。
那些是“皮囊”。
完整的、栩栩如生的人體皮膚，被不知名的技術完美地剝離、儲存，懸浮在淡藍色的營養液中，如同水族館裡優雅漂浮的生物。有些皮囊完美無瑕，如同沉睡；有些則帶著詭異的紋身或是改造痕跡；甚至還有一些，明顯能看出是非人類的異種形態。
顧客們透過脊椎介面，意識似乎正沉浸在與這些“皮囊”的體驗交換中。他們的身體時不時地微微顫抖，臉上浮現出極度愉悅或極度痛苦的表情，有人無聲地流淚，有人發出壓抑的呻吟，還有人臉上露出完全不屬於他們自身特徵的、扭曲怪異的笑容。整個空間瀰漫著一種瘋狂的、褻瀆生命的寧靜。
這就是神經咖啡廳。不是品嚐咖啡因，而是“品嚐”他人的身體體驗，租賃他人的皮囊感官。
霂纓強忍著不適和一股升騰而起的怒火，小心地移動腳步，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這個詭異的空間。她需要找到接入點，找到能夠連線更深層皮相網路的方法。吧檯的仿生人侍者似乎只負責提供基礎的“皮囊租賃”服務，真正的核心接入點一定隱藏得更深。
她沿著管道的邊緣陰影移動，避開那些沉浸在詭異體驗中的顧客。腦內的SOS訊號似乎在這裡變得微弱了一些，被此地更濃郁、更雜亂的意識流乾擾著。但手腕上的烙印卻異常活躍，持續的溫熱感幾乎成了另一種形式的指引。
在一個格外昏暗的角落，她注意到一個獨立的、沒有任何顧客的卡座。這個卡座看起來更為陳舊，裝置上也落著薄灰，似乎很久未被使用。卡座內部沒有懸掛皮囊，只有一個孤零零的、造型更加複雜的神經介面基座，上面連線著數根顏色各異的線纜，其中一根粗大的、暗金色的線纜，延伸向管道更深處的黑暗。
就是那裡。那很可能就是通往更深層網路的接入點。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霂纓深吸一口氣，朝著那個卡座走去。就在她即將踏入卡座範圍的瞬間，異變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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