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世界都在分崩離析。
霂纓的意識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沉浮,耳邊是震耳欲聾的、持續不斷的轟鳴。那是金屬結構扭曲斷裂的尖嘯,是岩石崩塌墜落的悶響,是能量管道失控爆裂的炸音,混合成一首毀滅的交響曲。每一次巨響都伴隨著地面的劇烈震顫,將她殘破的身體如同破布娃娃般顛來簸去。
劇痛是從四肢百骸深處甦醒的毒蛇,嘶咬著她的神經,將她從昏迷的邊緣強行拖拽回來。她試圖動彈一下手指,回應她的卻是鑽心刺骨的疼,尤其是右臂,那裡空落落的,彷彿失去了大片的感知,只剩下一種灼熱的、麻木的鈍痛,提醒著她為了引爆節點所付出的慘烈代價。
她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視野裡一片模糊,瀰漫著濃密的灰塵和某種……發光的、如同螢火蟲般飄散的髓液微粒。空氣中充斥著刺鼻的硝煙味、焦糊味,以及那股她早已熟悉、卻在此刻顯得格外狂躁的甜膩腐敗氣息。
她正趴在一片狼藉的金屬殘骸上,身下是扭曲的管道碎片和冷卻的、不再發光的髓液凝固物。頭頂上方,巨大的、原本支撐著穹頂的合金橫樑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一道道裂痕如同蛛網般蔓延,不時有碎石和金屬碎片簌簌落下。
基地在崩塌。第三個節點被破壞,徹底抽掉了這個龐大邪惡巢穴的根基。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的、幾乎被四周崩塌巨響淹沒的窸窣聲,吸引了霂纓的注意。那聲音很近,帶著一種……活物的氣息。
她艱難地轉動脖頸,頸骨發出咯咯的輕響,視線費力地聚焦。
就在她側前方不遠處,一堆還在冒著細微電火線的控制檯殘骸旁,匍匐著一個身影。
是那個複製體首領。
它的情況比霂纓更糟。失去了“皮相聖人”投影的支撐和能量供給,它那被撕掉部分臉皮的頭顱無力地耷拉著,露出下方瘋狂蠕動、卻明顯失去活力、正在逐漸僵硬的黑色寄生蟲。它的身體殘破不堪,胸口有一個巨大的、邊緣焦黑的窟窿,顯然是節點爆炸時被能量亂流直接貫穿的。構成它身體的皮囊組織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變得灰敗、乾癟,彷彿洩了氣的皮球。那些原本在皮下清晰蠕動的黑色線蟲,此刻大多僵直不動,或是緩慢地脫落,化為一點點黑色的塵埃。
它還沒有完全“死”去。某種殘存的、屬於它個體(或者說,屬於它承載的那部分“皮相聖人”意識)的執念,支撐著它最後一點活動能力。它的手指微微抽搐著,似乎想要抓住什麼,那沒有臉皮覆蓋的、佈滿黑色蟲屍的眼眶,空洞地“望”著霂纓的方向。
霂纓的心中瞬間湧起強烈的警惕和殺意。她下意識地想凝聚力量,給予這怪物最後一擊,但身體卻沉重得不聽使喚,連抬起一根手指都異常艱難。她只能死死地盯著它,防備著它可能發起的、最後的反撲。
然而,預想中的攻擊並沒有到來。
那複製體首領的喉嚨裡,發出一陣極其微弱、如同破風箱般嗬嗬作響的聲音。它似乎想說話,但受損的發聲器官只能擠出意義不明的氣流。
霂纓屏住呼吸,集中起渙散的精神,努力去分辨。
“……你……以為……你……贏了嗎?”
斷斷續續的、夾雜著電流雜音般的意念,並非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微弱地迴盪在霂纓的腦海。這是它們之間曾經有過的意識連線,在對方瀕死時,再次被激活了。
霂纓沒有回應,只是用冰冷的目光作為回答。
複製體首領那殘存的面部肌肉(或者說模仿肌肉的皮囊組織)極其輕微地抽動了一下,像一個扭曲的、嘲諷的笑容。
“摧毀……這裡……毫無意義……”
它的意念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一種洞悉了某種可怕真相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淡漠。
“種子……早已播撒……”
霂纓的心臟猛地一縮。種子?什麼種子?
“……不在……這裡……不在……這些皮囊……”
複製體首領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霂纓的身體,落在了她那隻受傷最重、此刻被灰塵和凝固血痂覆蓋的右臂上。那裡,曾經有金色的紋路閃耀,如今只剩下灼傷和剝離後的慘烈傷口。
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霂纓的心臟。
“……聖人之相……無形無質……祂……早已……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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