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擁有恐懼和絕望情緒的皮囊太多了。這片海洋，幾乎就是由負面情緒主導的。僅憑情緒，無異於大海撈針。
她回想起手腕上的烙印。在現實中，它能與空殼皮囊產生共振，能模擬生物特徵。在這裡，在這個純粹由意識和神經訊號構成的世界裡，它是否能有更多的用處？
霂纓將意識集中在那片與她一同上傳到此地的、虛擬對映的“烙印”上。它依舊存在於她意識體對應的“左手腕”位置，散發著一種不同於周圍皮囊微光的、更深邃的幽暗。她嘗試著像在現實中那樣，向它灌注“尋找小雨”的意念，同時，在意識中反覆勾勒小雨的容貌和她們之間最溫暖的記憶。
起初，烙印只是傳來一陣熟悉的溫熱感。但漸漸地，一種極其細微的、指向性的“牽引感”出現了。彷彿有一根無形的絲線，從烙印中伸出，遙遙指向這片皮囊之海的某個深處。
有效！
霂纓精神一振，立刻順著這股微弱的牽引感，開始向著那個方向“移動”。她的意識體在無數漂浮的皮囊間穿行，避開那些情緒過於激烈、光芒過於刺眼的漩渦。越往那個方向深入，周圍的皮囊似乎變得越發“陳舊”，它們散發的光芒更加黯淡，飄蕩的速度也更加緩慢，承載的記憶碎片更加支離破碎，彷彿經歷了更長時間的“風化”。
也不知道“移動”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恆。在這片失去時間尺度的空間裡，只有意識的流逝感是真實的。
突然，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這裡的背景資料流顏色變得更加深沉，近乎墨黑。漂浮的皮囊數量銳減，但每一張都異常“完整”，散發的光芒雖然微弱，卻異常穩定。它們不像外圍的那些皮囊那樣隨波逐流，而是彷彿被固定在某種無形的結構上，緩慢地自轉著。
而在這片區域的中心，牽引感變得前所未有的強烈。
霂纓小心翼翼地靠近。她看到了一張比其他皮囊都要“厚重”一些的透明皮囊。它散發著一種冰冷的、珍珠般的白色微光，輪廓依稀能看出屬於一個少女。當她的意識觸角謹慎地延伸過去，試圖感知其記憶漩渦時，感受到的卻不是具體的畫面或情緒，而是一種……極其熟悉的、規律性的“波動”。
嗒…嗒…嗒-嗒-嗒…嗒…嗒…
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意識本身的、富有節奏的脈衝訊號。
這個節奏……
霂纓的意識核心劇烈震顫起來！她絕不會認錯！這是摩斯密碼！是她在現實世界的嘈雜意識流中，捕捉到的那個用摩斯密碼重複傳送的“SOS”訊號！而敲擊這訊號的節奏習慣——那個短暫的、介於“嗒”與“嗒”之間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停頓——與她記憶中妹妹小雨彈奏鋼琴練習曲時，因為小指力量稍弱而總是下意識帶出的、獨特的韻律感，完全一致！
小雨！這就是小雨留下的訊號！不是從外部網路洩露的，而是源自這張皮囊本身！這張皮囊，承載著小雨的意識殘留？或者說，它就是小雨被抽取意識後，留下的“空殼”？
巨大的希望和更深的恐懼同時攫住了她。她不顧一切地“衝”向那張散發著珍珠白色微光的皮囊，試圖穿透那層透明的隔膜，去接觸、去捕捉、去確認……
然而，就在她的意識觸角即將碰觸到那張皮囊的瞬間——
異變陡生！
原本相對平靜的“皮囊之海”深處，毫無徵兆地爆發出一股恐怖的能量亂流！彷彿海底火山噴發，一股混合著數十種極端情緒——狂怒、悲慟、歇斯底里的狂笑、徹底絕望的麻木——的記憶洪流，如同失控的海嘯，從側後方猛地席捲而來！
這股洪流的力量遠超之前遭遇的任何意識湍流。霂纓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剛剛凝聚起來的意識體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掌狠狠拍中，瞬間再次被打得支離破碎！
“小雨——！”
一個無聲的吶喊在她徹底渙散的意識中閃過。
緊接著，那七十段、一百段陌生人生的記憶碎片再次蜂擁而至，以更兇猛的速度開始在她殘存的意識中切換、沖刷。領獎臺的虛榮、產房的幸福、衣櫃的恐懼……無數張陌生的面孔，無數種激烈的情感，如同旋轉的萬花筒，將她緊緊包裹、拖拽、撕扯……
那張散發著珍珠白色微光、傳遞著熟悉摩斯密碼的皮囊，在她徹底迷失前的最後一“瞥”中，如同退潮時遠去的孤帆，迅速模糊、消失在了狂暴的資料湍流深處。
錨點，再次丟失。
自我，瀕臨瓦解。
她在這片由億萬皮囊和它們痛苦記憶構成的海洋中，沉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