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裂的玻璃上，尖銳的痛感從意識深處不斷炸開。霂纓強忍著幾乎要將她撕裂的眩暈感，終於踏上了意識深淵的彼岸。就在她雙足落定的瞬間，身後那座由她自身痛苦記憶構築的橋樑，如同被抽去骨架的沙塔，悄無聲息地瓦解、消散，重新歸於那片吞噬一切的虛無。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彷彿那驚心動魄的跨越從未發生。
只有殘留在她意識體深處、那無數被強行撕開的記憶傷口傳來的陣陣鈍痛，以及手腕黑點烙印愈發灼熱、活躍的脈動，證明著方才的一切並非幻覺。
她喘息著（意識層面的劇烈波動），強迫自己站穩，抬頭望向新的區域。
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屏住了“呼吸”。
不再是齒輪墓園的冰冷死寂，也不是意識深淵的絕對空無。這裡是一個……“聖殿”。
巨大的、無法估量其邊界的空間。穹頂（或者說她認為是穹頂的方向）高遠得彷彿星空，但其上流淌著的並非星辰，而是無數細密繁複、如同神經網路般交織閃爍的幽藍色光流，構成一幅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動態星圖。腳下是光滑如鏡的黑色地面，倒映著上方流淌的神經光河，使得整個空間彷彿懸浮在無盡的虛空之中。
然而，最衝擊她感官的，是這裡的“方向感”。
一切，都是上下顛倒的。
那流淌著神經光河的“穹頂”在她感知中處於下方，而她站立其上的黑色鏡面地面，則高懸於“上”。這種徹底顛倒的方位認知，讓她產生一種強烈的失重和噁心感，彷彿隨時會從腳下的“地面”墜向上方的“星空”。
但這並非最詭異的。
在這倒置的聖殿空間中，懸浮著、或者說“生長”著無數意識體。
它們——或者說“他們”——以各種扭曲的、安靜的姿態，被無數纖細如蛛絲的幽藍色光纜連線著，如同被蛛網捕獲的飛蟲。而所有這些連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聖殿的“下方”，即那流淌著神經光河的“穹頂”。
並且，所有的意識體，無一例外，都是“倒吊”著的。
頭顱朝向下方閃爍的神經星圖，雙腳（或意識體的末端）無力地指向霂纓所處的黑色鏡面“地面”。它們靜靜地懸浮在那裡，如同沉眠，又如同獻祭。沒有掙扎，沒有聲息，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絕對順從。這些倒吊的意識體形態各異，有的還勉強維持著人形輪廓，有的則已經扭曲成難以名狀的抽象符號，彷彿在漫長的連線中逐漸失去了自我形態。
霂纓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椎（意識層面的模擬感覺）爬升。這些就是皮相網路的“使用者”？還是……別的什麼？小雨是否也曾是這倒吊大軍中的一員？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慄。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聖殿最中心的事物吸引。
在那裡，在所有倒吊意識體的拱衛中心，懸浮著一尊雕像。
雕像同樣遵循著此地的顛倒法則，是“倒吊”著的。它由某種溫潤而蒼白、類似玉石或某種高階合成材料的物質雕琢而成，線條流暢而完美，散發著淡淡的、柔和的光暈。
那是一尊人形雕像，身披飄逸的長袍，姿態安詳。而它的面部……沒有五官。平滑一片，彷彿尚未雕琢完成，又彷彿所有的特徵都被刻意抹去。然而，就是這樣一張無面的臉，卻清晰地傳達出一種情緒——
微笑。
一種慈悲的、悲憫的、洞悉一切的，卻又帶著無盡虛無和冰冷的微笑。
這微笑並非透過五官表達，而是直接烙印在感知它存在的每一個意識之上。霂纓能“感覺”到它在微笑，那感覺如此清晰，如此不容置疑，如同一種強加的概念。
皮相聖人。
這個詞毫無預兆地浮現在她的腦海。是記憶當鋪老闆提到的“聖人禁域”？還是這尊雕像本身所代表的含義？她不知道，但本能地感到極度的危險和排斥。這尊無面微笑的雕像，彷彿是這片倒吊聖殿，乃至整個皮相網路某種意志的化身。
手腕的黑點在此刻猛地灼痛起來，比在疼痛橋樑上時更加劇烈。那些細密的人臉紋路瘋狂地扭曲、蠕動，彷彿要脫離她的皮膚，撲向那尊聖像。同時，她感到一股冰冷而龐大的意志，如同潮水般從聖殿中央擴散開來，緩緩掃過整個空間。
不能被發現！
霂纓幾乎是下意識地收縮自己的意識波動，將自己偽裝成一片虛無，緊緊貼附在黑色鏡面地面的邊緣陰影處。她不確定自己這倉促的偽裝能否騙過那尊聖像的感知，心臟（意識核心）在胸腔裡狂跳。
那股冰冷的意志掃過她所在的區域，似乎微微停滯了一瞬。霂纓屏住一切思維活動，連手腕烙印的灼痛都強行壓制下去。幾秒後，那股意志如同沒有發現任何異常般，緩緩移開，繼續它規律的、如同呼吸般的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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