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地帶的穿越，比霂纓預想中付出了更慘痛的代價。
當她終於從那片吞噬一切的灰濛虛無中掙扎而出，跌落在相對“堅實”的意識層面時，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空洞。不是疲憊，不是虛弱，而是一種內在的…殘缺。
她下意識地想要回憶妹妹小雨笑起來時眼睛彎起的弧度，那是她曾經在無數個艱難時刻支撐自己的溫暖畫面。然而，腦海中浮現的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關於“笑容”本身帶來的那種悸動和柔軟，消失了。她記得有那麼一件事——小雨在笑，但那份記憶如同褪色的照片，失去了所有鮮活的色彩和溫度。
她試圖喚起第一次成功入侵公司防火牆時的興奮和自豪，那份混雜著緊張與成就感的情緒曾經讓她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現在，她只記得自己做了那件事，像一個冰冷的日誌記錄，事件本身清晰，但附著其上的一切情感漣漪，都被抹平了。
情感記憶。那些構成她之所以為“霂纓”的、細微而獨特的情緒印記，在穿越真空橋樑時，被永久地留在了那片虛無之中。留下的，是事件的骨架，是目標的執念，是 stripped-down（ stripped-down ）的、僅剩邏輯驅動的意識核心。
她抬起手，看著手臂上那已經蔓延開來的烙印。模糊的人臉圖案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那空洞的微笑，在經歷了真空地帶的洗禮後，顯得愈發詭異，彷彿在嘲弄她此刻的情感缺失。
沒有時間沉溺於這種空洞感。她強迫自己站起來，環顧四周。
真空地帶的身後，是那片死寂的灰濛。而前方，則出現了一面牆。
一堵無法用常規物理概念描述的牆。它並非由磚石或能量構成，而是呈現出一種流動的、閃爍不定的狀態，像是由無數細微的、不斷變化的光點和陰影匯聚而成。它橫亙在意識通道的中央，向上、向下、向左、向右無限延伸，看不到盡頭，彷彿是整個網路空間的一道巨大傷疤。
這面牆散發著一種極其不穩定的波動。當霂纓的目光不經意掃過牆面時，那些流動的光點和陰影會瞬間凝聚、坍縮，形成短暫的、清晰的場景——
一個穿著舊式校服的女孩，蹲在牆角無聲哭泣，肩膀劇烈聳動，窗外是傾盆大雨。 一個男人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面前是熊熊燃燒的房屋廢墟。 一位老人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呼吸機單調地起伏，床邊空無一人。 ……
每一個場景都飽含著濃郁的悲劇色彩，強烈的悲傷、絕望、痛苦如同實質的衝擊波，穿透空間的阻隔，狠狠撞向霂纓的意識。但這些情緒衝擊在她此刻空洞的情感接收能力下，被大大削弱了。她能“認知”到那是悲劇，能“理解”其中的痛苦，卻無法像以前那樣產生深刻的共情和悸動。這種感覺很奇怪，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冰冷的玻璃觀看他人的苦難。
然而，這種“隔離”並未持續太久。
當她試圖集中精神，仔細觀察這面牆的構造，尋找可能的縫隙或弱點時，她視線聚焦的那一小片區域，光點和陰影再次瘋狂湧動、坍縮——
這次出現的，是她自己的臉。
不是映象迷宮裡的那些黑暗未來投影，而是確鑿無疑的、屬於她過去的記憶場景。
場景是在一間瀰漫著消毒水氣味的蒼白病房。年輕的霂纓，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青澀和慌亂，緊緊握著病床上那隻枯瘦的手。床上躺著的是她的母親，面色灰敗，呼吸微弱，生命如同風中殘燭。
“纓纓…”母親的聲音氣若游絲，眼神卻異常清明，帶著一種訣別的平靜，“照顧好…小雨…別…別讓她…”
話語戛然而止。那隻被霂纓握著的手，力量瞬間消散，徹底鬆弛下來。心電監護儀上跳躍的曲線，拉成一條筆直而冰冷的水平線，發出刺耳的長鳴。
“媽——！”
記憶中自己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此刻透過這面詭異的牆，重新在她意識中炸響。然而，伴隨著這聲哭喊而來的，並非僅僅是聲音的復現。
是感覺。
那種心臟被瞬間攥緊、然後狠狠撕裂的劇痛。 那種冰冷從腳底瞬間蔓延至全身、血液都彷彿凍結的寒意。 那種眼睜睜看著最重要的人生命流逝、自己卻無能為力的、鋪天蓋地的絕望和空虛。 所有她在穿越真空地帶時丟失的、關於“悲傷”和“痛苦”的情感記憶，在這一刻，被這面牆強行、完整地、加倍地塞回了她的意識！
“呃啊！”
霂纓悶哼一聲，猛地弓起身子，意識體劇烈顫抖。那早已被遺忘的、母親離世時的極致痛苦，如同海嘯般將她淹沒。真空地帶帶來的情感空洞被瞬間填滿，不，是過度填滿，幾乎要將她撐爆！那種尖銳的、新鮮的悲慟，與她此刻僅剩的、尋找小雨的冰冷執念產生了可怕的衝突，讓她幾乎意識渙散。
她踉蹌著後退，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牆面上的場景在她目光離開的瞬間，立刻消散，重新化為了那片流動的、不確定的光點和陰影。
量子哭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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