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比她想象的還要破碎。不再是之前記憶織網時那個相對完整的輪廓,而是散落成十幾片大小不一的、黯淡的光斑,如同被打碎的鏡子,每一片都反射著一點點那個被稱為“小雨”的存在痕跡,但又都極不完整。
最大的一片光斑裡,固化著一段無聲的記憶影像:一雙小手在舊的電子琴鍵盤上,笨拙地、反覆地敲擊著幾個特定的琴鍵,彈奏著一首簡單又走調的童謠。正是這首童謠的節奏,在引導著霂纓。
另一片較小的光斑,則是一段觸覺記憶:雨滴打在皮膚上的冰涼感,混合著某種青草的氣息。
還有一片,只剩下一種情緒的色彩——一種淡淡的、依賴性的溫暖,如同冬日陽光下毛毯的觸感。
其他的碎片則更加細微,有的只是一個模糊的笑聲回聲,有的是一閃而過的糖果包裝紙影像,有的甚至只是一段沒有意義的、代表“安全”的神經訊號模式。
它們太破碎了,太微弱了。就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被周圍肆虐的資料風暴徹底吹散。
如何打撈?
霂纓空白的意識面對這個問題,產生了片刻的“停滯”。她沒有盛裝的容器,也沒有維繫它們的手段。她自身這片空白,似乎也無法提供滋養。
她嘗試用自身空白的意識去“接觸”其中一片碎片。
接觸的瞬間,那片承載著童謠節奏的碎片微微一亮,似乎想要融入,但隨即,霂纓意識底層那片冰冷的、被烙印留下的“空洞”產生了一種微弱的排斥力,彷彿那空洞本身拒絕任何“填充物”。碎片顫抖了一下,光芒又黯淡下去。
不行。她這片被“格式化”過的意識,似乎失去了容納和滋養其他意識的能力。強行融合,只會加速這些脆弱碎片的消散。
她需要一種“介質”,一種能夠暫時包裹、保護這些碎片,並將其帶離此地的“網”。
她的“視線”落回了自己手腕上。
那乾涸的、冰冷的荊棘花紋烙印。
雖然其中的“活物”已經被轉移,但這烙印本身,似乎仍然是一種特殊的“結構”。一種由極高密度、經過異變的神經訊號凝結而成的實體化規則印記。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這片空白的意識中生成,不帶任何情緒,只有純粹的可行性評估。
利用烙印殘留的“結構力”,編織一張臨時的“網”。
她開始調動那空蕩蕩的、僅存的最基礎的意識能量,不是去填充自我,而是去“啟用”手腕上那冰冷的烙印花紋。不是喚醒其中的意志,而是利用其本身的“形態”。
過程如同在虛空之中繡花,極其艱難,且充滿了不確定性。
她引導著細微的能量流,如同絲線,沿著荊棘花紋的軌跡延伸、交織。能量流過那些乾涸的紋路,帶來一種冰冷的、刺痛的反饋,但並未引發更深層次的反應。漸漸地,一張由黯淡的、帶著細微黑色紋路的能量絲線編織成的、極其脆弱的“網”,從她的手腕處蔓延開來,如同蜘蛛吐出的絲,微弱地飄蕩在意識的虛空中。
這張網,帶著一絲聖人烙印特有的、冰冷而規則的氣息,但又因為沒有主導意志而顯得相對“ inert”(惰性)。
霂纓操控著這張脆弱的網,小心翼翼地向那些漂浮的、屬於小雨的意識碎片罩去。
網絲接觸到碎片的瞬間,碎片微微震顫,似乎本能地有些抗拒這種帶著異質氣息的接觸。但或許是碎片太虛弱,或許是這張網終究源於曾與小雨意識有過深度連線的霂纓,抗拒並未持續。童謠節奏的碎片首先被納入網中,像一顆微小的星辰落入了黑色的蛛網。接著是雨滴觸感的碎片、溫暖情緒的碎片……
她極其耐心,如同在湍急的河流中打撈金沙,一點點地將那些散落的、黯淡的光斑收攏進這張臨時編織的、依託於烙印殘痕的網中。
當最後一片、也是最微弱的一片(那僅僅是一個代表“姐姐”稱呼的神經訊號模式)碎片被納入網中時,整張網微微收縮,將十幾個光斑勉強維繫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更加黯淡、但總算相對集中的光團。
打撈完成了。
霂纓看著手腕延伸出去的、網住那團微弱光芒的黑色絲線。成功了,但這也意味著,她與這些碎片建立了一種極其脆弱的、依託於危險烙印殘痕的連線。她必須維持這張網,維持這種連線,才能將它們帶出去。
她開始向著感知中“現實”介面的方向“撤離”。周圍的崩潰在加劇,那片由烙印與古老意識體爭鬥形成的能量團似乎變得不穩定,散發出的波動更加狂亂。整個網路空間彷彿走到了壽命的盡頭,開始了最後的、向內塌縮的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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