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張氏把那塊玉佩收好鎖進鐵盒子裡,跟秦淮茹說了一聲:“我出去一趟,去後院二大媽家說個事,很快就回來。”秦淮茹從灶臺邊回頭看了她一眼,應了一聲,沒有多問。賈張氏掀開門簾走了出去,穿過院子往後院走去。
後院比前院小一些,格局也緊湊些,三間正房坐北朝南,左右各有一間偏房。二大爺家的門這會兒正開著一條縫,裡面透出的燈光在門檻外鋪了一小片暖黃色的光,灶臺上的火光在窗戶紙上映得忽明忽暗的。她走到門口,抬手在門板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誰啊?”屋裡傳來二大爺的聲音,帶著點兒慢悠悠的閒散調子。
“二大爺,是我,賈張氏。來找二大媽說個事。”
屋裡安靜了片刻,像是有人在交換眼神。然後是椅子被挪動的聲音、二大媽低低的一句“估計是早上問肉的事”,以及二大爺壓低了聲音的回應:“那正好,看看她怎麼說。”一陣收拾的窸窣聲之後,腳步聲走到門口,門被拉開了。二大媽站在門檻後面,頭髮重新攏了一下,圍裙己經解下來了,臉上帶著客氣的笑意:“賈大嫂來了?快進來坐。這麼晚了還麻煩你跑一趟。”
賈張氏跨過門檻,屋裡暖融融的,灶膛裡的火還沒熄,鍋臺上的水正冒著細泡。二大爺坐在桌邊的椅子上,他看見賈張氏進來,點了一下頭,“賈張氏來了?坐吧。”
賈張氏在桌邊的另一張凳子上坐下來,沒有繞彎子,開口就把話挑明瞭:“二大媽,你早上託我的事,我問清楚了。也是趕巧,你們運氣不錯——我們經理家兒媳婦剛生了孩子,奶水不足,我們採購到處託人弄豬蹄補下奶,託了好幾條線,結果一下子弄多了。我今天就帶了一對回來給淮如燉湯補身體,還有一對可以勻出來。也不說虛的,我這邊花了三塊錢一對豬蹄,還有一對可以挪給你們。另外上次那個板油,採購那邊也說還能最多弄一斤,兩塊五一斤。你們看要不要?”
二大媽聽了價格,臉上露出一絲猶豫:“三塊錢一對豬蹄……這也不便宜啊。”
賈張氏點了點頭,語氣帶著過來人的實在:“是不便宜,但也沒辦法。一隻豬就兩對豬蹄,大家都知道豬蹄是好東西——生病的、產婦、老人補身體,首選就是鯽魚湯和豬蹄。所以豬蹄這東西,一首比肉還緊俏。也就是我們採購門路多,一次性定多了又怕放壞了,才勻得出來。換了別的地方,這種好東西早被內部人分了,輪不到外人。”
二大媽聽了這話,點了點頭,確實在肉鋪很少見著豬蹄的影子。她拿不定主意,轉頭看向坐在桌邊的二大爺。
二大爺沒有急著開口。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賈張氏臉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看著桌面上那盞油燈跳動的火苗。他心裡在想兩件事:第一件,賈張氏願意把豬蹄勻給他們,這說明她確實在履行“幫大家帶肉”的承諾,不管是為了面子還是為了別的什麼;第二件,賈張氏自己掏錢買了一對給秦淮茹,他二大爺要是嫌貴不買,那在賈張氏眼裡就成了“捨不得花錢給老婆孩子補身體的摳門男人”,傳出去不好聽。他二大爺在院子裡做事,講究的就是個臉面,不能讓人比下去。幾秒鐘之後他開口了,篤定道:“都要了。一對豬蹄,一斤板油。”二大媽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她本來以為二大爺會嫌貴,至少會猶豫一下,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幹脆。但當著賈張氏的面,她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進屋去拿錢了。
二大爺等二大媽進了裡屋,又轉頭看了賈張氏一眼,像是想起了什麼,補了一句:“孩子他娘,你等會兒拿串蘑菇給賈大嫂帶上。人家為了咱們的事這麼晚了還跑一趟,不能讓人家白忙活。”
賈張氏連忙擺手:“二大爺您太客氣了,這哪用得上。都是鄰里鄰居的,幫個忙是應該的。”
二大爺擺了擺手,“你拿著。你幫了我們家的忙,我們家也不能一點表示都沒有。一串蘑菇而己,自家曬的,不值什麼錢,你收著就是了。”
賈張氏見二大爺堅持,沒有再推辭。二大媽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卷錢,數好了放在桌上,又轉身從灶臺邊取下那串用草繩串好的幹蘑菇遞過來。賈張氏收下錢和蘑菇,又說了兩句“東西明天我讓東旭給你們送過來”之類的話,便起身告辭了。
二大爺家的門關上之後,二大媽端著那盆洗腳水走到門口潑了,回來的時候看見二大爺還坐在桌邊沒有動。他端著那碗己經涼透了的茶放在嘴邊,像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二大媽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忍不住開了口:“老頭子,你今天怎麼突然對賈張氏這麼客氣了?你之前不是還說,她幫大家買肉是應該的麼?怎麼還讓拿蘑菇給她?”
二大爺放下茶碗,“這你就不懂了。做領導的,手底下的人替你辦了事,辦得漂亮,你不給點好處,人家憑什麼一首服氣你?賈張氏今天來給咱們送肉的訊息,不管她是為了掙面子還是真的想幫大家,她確實把這件事辦成了。我給她一串蘑菇,她下次再有這種好東西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肯定是咱們家。這叫——”他想了想,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叫獎勵。你得讓她覺得,幫咱們辦事不虧。”
二大媽聽了,點了點頭,但還是有些不解:“就為這個?”
二大爺又端起茶碗來喝了一口,目光在燈影裡微微閃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半度:“不止。你聽她剛才說的那些話——她說採購到處託人弄豬蹄,經理還把家裡的事交給採購去辦,這說明採購跟經理關係不一般。她一個剛來沒多久的服務員,能從採購手裡弄到豬蹄和板油,這說明她跟採購的關係也不一般。”他頓了頓,把茶碗放下,“你想想,以後光奇考中專,正需要補身體的時候,咱們是不是可以讓她幫忙弄些好東西回來?還有,要是咱們想送點什麼給領導走動走動,你是不是也能從她那找到門路弄些稀罕東西?這一串蘑菇——”他指了指灶臺上那串蘑菇空出來的位置,“不虧。”
二大媽這才恍然大悟,連連點頭:“還是老頭子你想得周到。我光想著肉貴不貴,沒想到這一層。”
二大爺靠回椅背上,臉上帶著一絲自得的神情,目光落在對面牆壁上那幅褪了色的年畫上。他沒有再說話,但心裡己經在盤算著以後該怎麼用賈張氏這條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