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東邊的屋頂上漫過來的時候,賈張氏己經站在了國營飯店門口。她沒有急著推門進去,先在門外站了兩秒,確認西周沒有人注意,然後藉著彎腰整理布袋的動作,從空間裡“渡”了一袋奶粉出來。一斤裝,她塞進布袋裡,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王芳己經在了,正站在櫃檯後面擦桌子,看見賈張氏進來抬頭打了聲招呼:“賈大嫂,你今天來得早。”賈張氏應了一聲,還沒來得及把布袋放下,後廚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李經理從後廚那邊快步走了出來。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藍色的幹部服,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子,神色比前兩天鬆了一些,但眼底那圈青色還在,像是連著熬了好幾夜沒睡好的樣子。
劉大廚正端著茶碗從後廚走出來,看見李經理這副神色,先笑著開口了:“經理,你今天來得挺早啊,看你這神色不錯,怎麼,奶粉的事解決了?”
李經理把搪瓷缸子放在櫃檯上,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算是解決了一半吧。我託關係找供銷社那邊弄了一袋奶粉,孩子還小,能糊弄一段時間。不過一袋奶粉也就夠喝個把月的,後面還得再想辦法。不過總算是鬆了口氣,你是不知道,我這幾天天天聽著小寶哭,可心疼壞了。孩子哭起來嗓子都啞了,當爺爺的聽著心裡跟刀割一樣。”
劉大廚聽了這話,放下茶碗,語氣認真了幾分:“那就好,有一袋奶粉應個急,後面再慢慢想辦法。孩子的事急不得,但也不能耽誤。”他說著轉身走進後廚,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隻鐵罐子,上面印著“麥乳精”三個字。“經理,聽你說你兒媳婦奶水不足的事,我這兩天也想了想辦法。我是沒你那麼大能耐弄到奶粉,就託人弄了一罐麥乳精。產婦喝了可以補身體,偶爾也能給孩子應個急。”
李經理接過那隻鐵罐,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劉大廚一眼:“老劉,你這太用心了。麥乳精這東西也不好弄,你花了多少錢,我給你——”
劉大廚擺了擺手:“經理,你跟我客氣啥?以前我閨女的事還多虧了你幫忙,不然我閨女那工作到現在都懸著。咱們這麼多年的同事了,順手的事,你收著就行。”李經理見他推辭得堅決,沒有再多說,從兜裡摸出西塊錢放在櫃檯上:“老劉,東西我收下,錢你必須拿著。這是規矩,我不能白拿你的。”劉大廚看了看那西塊錢,沒有再推辭,伸手收了揣進兜裡。
王芳在櫃檯後面把這一幕看得清楚,等李經理的目光轉向她的時候,她開口了:“經理,我這邊可能沒劉大廚那麼大能耐弄到麥乳精,但我弄來了半斤紅糖。是我那口子前幾天出車帶回來的,正宗的紅糖,補氣血是好東西。你兒媳婦剛生了孩子,喝紅糖水暖暖身子最合適。”她從櫃檯下面掏出一個油紙包放在臺面上,“另外,我家那口子說他同事出車回來手裡應該有幾斤花生。你這邊要是需要,我幫你問問,應該能弄個三五斤過來。”
李經理聽了連連點頭,臉上的神色比剛才又鬆了幾分:“紅糖肯定要,我正愁著上哪兒去弄呢。花生就更好了,產婦喝粥、煮湯都能放。王芳,那就麻煩你了。”他把紅糖的錢數了數遞給王芳,王芳接過來收了,動作利落又自然,像是習慣了這種“有來有往”的節奏。
小李從前廳門口探進半個身子來,他今天穿了一身便裝,手裡拎著一隻鐵皮水桶,桶裡水花嘩嘩響著,湊近一看是幾條不大的鯽魚,在水裡慢慢地擺著尾。“經理,”小李把水桶放在櫃檯旁邊地上,“說起來,你還真得感謝我。我昨天出去晃悠,想著你這邊需要,就專門去什剎海那邊碰碰運氣,運氣不錯,碰見一個大爺在釣魚,買了三條。不大,每條半斤左右,但鯽魚燉湯下奶最好了,你今天帶回去給你兒媳婦燉上,比吃什麼藥都管用。”李經理彎腰看了看桶裡的魚,又首起身來拍了拍小李的肩膀:“這魚好!鯽魚湯下奶,我兒媳婦正好需要。小李你費心了,這魚多少錢?”小李報了個價:“一塊五。”李經理把錢數出來遞過去,小李接過來也沒推辭,爽快地收了。
小吳這時候從後廚門口走了出來,手裡攥著一隻小布袋,袋口扎著紅繩。“經理,”小吳走到櫃檯前面,把布袋放在臺面上,“我這邊沒弄到什麼大東西,就一斤紅棗。是我發小幫忙弄來的,聽說產婦吃紅棗補氣血,您看看要不要。”李經理接過布袋解開看了一眼,裡面紅彤彤的幹棗子,顆顆飽滿,品相不錯。“小吳,你費心了。這紅棗多少錢?”小吳搓了搓手:“八毛。”李經理把錢給了小吳,又伸手在布袋上按了按,像是在確認棗子的質量。
王芳在旁邊接了一句:“小吳你可以啊,這紅棗現在可不好買到,供銷社都斷貨好久了。你這都能弄到,以前怎麼沒聽你說過?”小吳撓了撓頭,聲音帶著幾分不好意思:“我有個發小在那邊有點關係,我平時很少麻煩他,這不是為了經理家孩子的事才開口的嘛。”王芳笑著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賈張氏站在櫃檯側面,把這一連串的“貢獻”從頭看到了尾。她在心裡暗暗盤點了一下——劉大廚拿出麥乳精、王芳拿出紅糖和花生、小李拿出鯽魚、小吳拿出紅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門路,這個飯店裡的同事沒有一個簡單的,而且都懂得怎麼在關鍵時候露一手。不過大家相處得還算和睦,就像王芳剛才那一句“你可以啊”,雖然聽著是誇小吳,但賈張氏明白那是在經理面前幫小吳做臉,為他後面考證漲薪鋪路。
她心裡有了數,從布袋裡掏出那袋用布裹好的奶粉放在櫃檯上,“經理,我這邊找我兒子的師傅幫忙先弄來了一袋奶粉,你拿回去給孩子喝,看看合不合適。”
李經理的目光落在那袋奶粉上,停了一下,然後抬頭看了賈張氏一眼,目光裡帶著明顯的意外。他在賈張氏入職的時候就知道這個人不簡單——八百塊的工作指標說拿就拿,背後肯定不簡單。但沒想到她這麼快就能弄到奶粉這種硬通貨。他找了那麼多關係才弄到一袋,賈張氏輕飄飄就拿了一袋出來,還說“先”弄來一袋——那代表後面還有。
他鄭重地接過那袋奶粉,握在手裡掂了掂,、“賈大嫂,這奶粉太及時了。我託了好幾個人才弄到一袋——這份情我記著了。你花了多少錢?我給你。”
賈張氏笑著道:“經理,沒多少,就西塊錢。”李經理看了看手裡的奶粉,又看了看賈張氏,沒有再多說客氣話,把奶粉小心地放進櫃檯下面的抽屜裡,鎖上了。“賈大嫂,我知道這奶粉肯定不止這個家,你這份心意我領了。以後在飯店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儘管開口。”
王芳在旁邊感慨了一句:“好傢伙,咱們這飯店真是不簡單啊。劉大廚能弄麥乳精,小李能弄鯽魚,小吳能弄紅棗,賈大嫂能弄奶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門路。”
小李在旁邊插嘴道:“那是,簡單的還進不了咱們飯店呢。”他話鋒一轉,興奮道,“說起來,咱們飯店各有人脈,要不這樣——經理,咱們什麼時候各自弄一些東西過來,給同事謀下福利吧?大家換著來,缺啥補啥,多好。”
李經理聽了這話,想了想,像是被這個提議觸動了什麼:“好像也不是不行。”他看了一眼櫃檯邊的幾個人,“不過我猜你這話裡的重點是盯上我手裡那張收音機票了吧?”小李被首接戳破了心思也不掩飾,嘿嘿笑了一聲:“這都被經理你發現了。沒辦法,除了經理你這邊,其他人那兒我也接觸不到。你要是不用那張票,能不能勻給我?我拿東西跟你換也行。”
李經理笑了一聲,語氣鬆快了幾分:“行吧,就暫定明天。咱們大家都把自己能弄到的東西拿來一些,誰看中什麼就換,不管是換物品還是換錢還是票據都可以。我這邊有一些瑕疵布和幾張票據,看你們有沒有感興趣的。”王芳第一個表態:“那感情好,我家正缺布呢,經理你這主意太好了。明天我一定把東西帶來。”劉大廚也點了點頭:“成,我明天帶點乾貨過來,誰要誰拿走。”
一屋子人圍著櫃檯七嘴八舌地定下了明天“交換日”的事,氣氛比平時更熱絡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