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東廂房裡的熱氣還沒有散盡，秦淮茹正在灶臺邊刷碗，何雨水蹲在旁邊幫她遞抹布。一大媽和聾老太沒有急著回屋，坐在桌子邊上慢慢地喝著茶，棒梗被秦淮茹餵飽了奶，精神頭正好，在炕上蹬著小腿咿呀地叫著。
易中海站起來，從秦淮茹手裡接過棒梗抱在懷裡，小傢伙換了個懷抱也不認生，小手攥住了易中海的衣領。賈東旭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東廂房的門，在院子裡慢慢踱著步。深秋的夜涼意重了，但棒梗裹著那件厚實的兜兜，小臉紅撲撲的，被易中海穩穩地兜在懷裡，偶爾蹬一下腿，發出含混的咿呀聲。
院子裡溜達的人不少。西屋門口的水池邊，三大爺正蹲在那兒洗他那只有豁口的舊搪瓷盆，看見易中海抱著孩子走過來，抬頭點了點算是打了招呼，又低頭繼續搓洗盆沿上的汙垢。水池另一頭，二大媽剛倒完洗腳水，正拎著空盆往屋裡走，路過的時候也笑著看了棒梗一眼，說了句“這孩子真精神”，然後就進屋去了。
老趙正蹲在門檻上抽旱菸。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舊棉襖，袖口磨得發白，手裡攥著一根長長的旱菸杆子，煙鍋裡一明一暗地亮著。看見易中海和賈東旭抱著孩子走過來，他磕了磕菸灰站起來，臉上堆著笑，往前迎了兩步，“一大爺，您這是遛娃呢？吃了沒？”
易中海站定了，把棒梗往上顛了顛讓他更舒服些：“吃了吃了。這不是剛吃完飯，帶孩子出來透透氣。”
老趙往前湊了半步，彎下腰看了看易中海懷裡那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傢伙：“這小子長得真結實，將來肯定跟他爹一樣是個大高個。”
易中海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語氣也溫和了些：“是啊，這孩子胃口好，身子骨結實，以後肯定不比他爹差。”
老趙首起腰來，吧嗒了一口旱菸，煙霧在燈光下散開成一小團：“唉，一大爺，最近咱們鋼廠任務重啊，我這鍋爐房從早燒到晚就沒停過。”
易中海點了點頭，正要接話，老趙話鋒一轉：“可任務重歸重，這肚子也得填飽啊。唉，最近肉鋪也買不著肉，家裡孩子鬧著要吃肉，我這當爹的看著心裡也難受。”老趙說著，又吧嗒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子裡慢慢噴出來，在昏黃的燈光裡散成一團模糊的灰白。
易中海聽到這裡，眼角餘光掃了一下院子另一頭——二大爺正端著他那隻搪瓷茶缸，不緊不慢地繞著水池踱著步子，像是在散步，但腳步一首沒有走遠，繞著水池走了兩圈，目光時不時往這邊瞟一下，茶缸端在嘴邊卻沒有喝。易中海心裡就明白了七八分，老趙今天是被人推出來當槍使了，背後那個推槍的人，多半就是二大爺。
易中海收回目光，語氣依然平穩，客氣道：“老趙你說得對，最近肉確實不好買。不過好在咱們鋼廠採購那邊還能幹，咱們中午那頓食堂油水還算過得去，能補補體力。”他把話題轉到了鋼廠食堂上，既沒有否認“沒肉吃”的困境，也沒有順著老趙的話頭往下走，算是輕巧地繞了一下。
老趙愣了一下，端著旱菸杆子張了張嘴，沒想到易中海會把話題從“家裡買不到肉”轉到“廠裡食堂有油水”上去，他本來準備好的那幾句“一大爺你家怎麼有那麼多肉”的話被堵在了嗓子眼裡，一時不知道怎麼往下接。
二大爺在水池那邊看得眉頭微皺，把茶缸放在水池臺上，邁步走了過來，聲音不低，正好讓周圍的人都能聽見：“老易，你說得也對，鋼廠食堂的油水好歹能補咱們這些幹體力活的。可咱們家老人孩子也吃不著廠裡的飯啊。我這些天可是聞著你們那邊經常飄來肉香，昨天還熬了豬板油，香了半個院子。”他走到近前站定，兩隻手背在身後，目光落在易中海臉上，“老易，這院子裡住著這麼多戶人家，你是咱們院的一大爺，要是有門路弄到肉，也跟大傢伙說說唄？做人不能太自私，你平常不是也常說要互相幫襯嗎？”
二大爺這幾句話說得相當不錯——“一大爺”“門路”“自私”“互相幫襯”——帽子一頂一頂地往上扣，把“你家有肉吃”這件事從個人行為升格成了“一大爺有沒有盡到責任”的問題，一旦有人接下這個話頭，易中海在這院子裡的威信就會被撬松一塊下來。周圍的空氣安靜了幾秒，幾個窗戶外隱隱有紗簾晃動，像是在等易中海的回應。
賈張氏在東廂房裡聽見了院子裡的動靜，走到門口掀開門簾看了一眼。易中海抱著棒梗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還算平靜，但場面上己經落了下風，周圍的人竊竊私語，二大爺的手背在身後等著他的回答。她跨出東廂房的門檻，走下臺階來到水池邊，先朝二大爺點了點頭：“二大爺也在呢。我剛才在屋裡聽見你們說話，這事還真得我來說兩句。”她轉過頭看著老趙和二大爺，把棒梗接了過來往懷裡攏了攏，“不怕大家笑話，最近院裡大家聞到的肉香，除了柱子從酒樓帶回來的剩菜，大多都是我中午從飯店省下來的口糧帶回來的。我們飯店中午管一頓飯，有時候給客人做燉肉菜，廚子就會在裡面多加素菜，這樣多的素菜就分給員工當員工餐，即有肉味又省事。我尋思著淮如還在餵奶、老太太年紀大了需要補補油水，我自己一個老太婆吃那麼好乾啥？就省下來帶回來了。”
李大媽這時候從窗戶裡探出半張臉來，帶著幾分不信的語氣：“你賈張氏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到了你嘴裡的東西還能分出來？”
賈張氏轉頭看了她一眼：“我也不是大方，我就是為了我大孫子。淮如奶水足了，棒梗才能吃飽。老太太歲數大了，也該吃點有油水的東西。我自己不費那個勁兒，省下來給她們帶回來，也不是多大的事事。”
李大媽聽了這話，嘴張了張又閉上了，畢竟人家都說了是為了大孫子，她再挑理就顯得自己沒理了。
二大爺在旁邊沒有罷休，又換了個角度往前推：“那板油呢？前天你賈張氏帶回來的板油，還有昨天易中海帶回來的肉，總不能也是飯店省下來的吧？”
賈張氏早就料到他會問這個，不緊不慢地答道：“今天這肉是一大爺託人買的野豬肉，湊巧碰上了，咬咬牙買下來的。說到這，還多虧了柱子，他有獨門秘方，這才做出來的肉沒有太大的羶味。至於板油——那是我託我們飯店的採購幫忙弄來的。”
二大爺追問道：“那你怎麼不跟大家說一聲？你要是早點說出來，大家也能沾沾光，一大爺不是常說鄰里之間要互相幫襯嗎？”
賈張氏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道，“誰說我沒說過，你們可以問問三大爺——我昨天就跟他提過板油的事了，還問他要不要幫忙帶。”
三大爺本來看熱鬧，突然被點名，只好應了一句：“是真的，賈張氏確實跟我說過。就是那價格太貴了，一斤板油要兩塊五，我哪捨得買。誰家花兩塊五買一斤板油啊，不如多吃幾斤糧食實在。”
李大媽聽了這個價格，嗓門一下子拔高了：“媽呀！一斤板油兩塊五？賈張氏你這是發財了啊？這麼貴的東西你也捨得買？”
賈張氏擺了擺手，無奈道：“你想啥呢！要不是為了老太太和淮如，誰捨得花這個錢？我這也是咬著牙買的。不過今天既然把話說到這兒了——”她轉頭掃了一圈院子裡的人，“大家要是後面有需要，可以找我，我幫你們去問問採購那邊的價錢。要是有合適的、你們也覺得能承受的，我就幫你們捎一份。畢竟都是一個院裡的，互相幫襯嘛。”
許大茂本來在看戲，看到賈張氏上場，想到之前賈大媽幫過自己的忙，連忙捧眼道，“賈大媽大氣，看賈大媽這才去上班多久，就想著咱們院裡的人。這國營飯店的採購一般人想接觸還接觸不到呢，賈大媽，不得不說您局氣。”
賈張氏笑道，“就你小子嘴甜，都是一個院裡的，就像一大爺常說的，咱們互相幫助嘛。”
一大爺笑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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