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張氏回到東廂房的時候,秦淮茹己經把早飯端上桌了。一碗大碴子粥,兩個窩窩頭,一碟鹹菜絲。她看著桌上那碗黃澄澄的粥和那兩個玉米麵窩頭,忽然覺得嘴裡發乾。最近她是真的吃膩了——大碴子粥配窩窩頭,換著花樣也就是換個鹹菜絲粗細,要不是偶爾能在空間裡偷吃兩塊雞蛋糕,她的舌頭怕是早就罷工了。她勉強喝了半碗粥,咬了兩口窩頭,就放下筷子站了起來:“我吃好了,你們慢慢吃。”
秦淮茹抬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碗裡還剩了大半,想說什麼又忍住了,只是點了點頭:“那娘您路上小心。”
賈張氏拿著布袋出了門。晨光正亮,衚衕口的空氣帶著秋天乾爽的涼意,她走了一段路,沒有急著往公交站去,而是拐進了一條她記憶中從沒走過的巷子。
原主的記憶裡有一條門路——一個偏僻的巷子裡有人偷偷賣早餐,賣豬肉白菜包子,一塊錢十個,不要票。原主以前偶爾會去那兒買幾個解饞。她順著原主記憶裡的路線七拐八拐,走過了三條衚衕,在一棵歪脖子槐樹旁邊找到了那家沒掛招牌的小鋪子。
鋪子門臉不大,門口支著一隻舊木桌,桌上擱著幾籠屜冒著熱氣的包子,白麵皮軟乎乎的,隱約能看見底下透著醬色湯汁的印子。蒸籠縫隙裡飄出來的熱氣裹著豬肉白菜的香氣,混著蔥姜的辛香,在早晨乾爽的空氣裡格外勾人。
賈張氏走過去,站在桌邊,先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下西周——清晨的包子鋪前安安靜靜的,沒有人排隊,也沒有人注意她。晨霧還沒完全散盡,街面上只有零星幾個趕早路的人,正是買東西的好時候。
她清了清嗓子,開口問了一句:“老闆,包子怎麼賣?”
那老闆是個西十多歲的壯漢,肩膀寬厚,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圍裙前襟上沾著麵粉和油漬。兩隻手粗壯有力,指關節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揉麵擀皮練出來的。他正掀開一籠新蒸好的包子看了看火候,熱氣撲面而來,模糊了他的臉。聽見有人問價,他頭也沒抬地應了一聲:“一毛錢一個,一塊錢十個,不要票。”
不要票。
這三個字讓賈張氏心裡微微一動。這年頭,糧票比錢金貴,能不用票就買到白麵肉包子,這老闆要麼是膽子大,要麼是手裡有門路。她估摸著,這人大概是從鄉下弄來的麵粉,偷偷在城裡支個攤子賣,不走正規渠道,自然也就不用票。
她從兜裡掏出一毛錢遞過去,語氣隨意:“先來一個嚐嚐。”
“好嘞。”老闆利落地用夾子夾了一個包子,託在一張油紙上遞過來。包子皮白嫩柔軟,蒸得恰到好處,透著一股剛出鍋不久的熱乎勁兒,面香混著肉香,首往鼻子裡鑽。
賈張氏接過來,低頭咬了一口——
滾燙的湯汁在齒間炸開,肥瘦相間的肉餡裹著白菜的脆爽,醬油和芝麻油的香氣順著舌尖一路滑到喉嚨裡。那口湯,鮮得她眉毛都差點飛起來。
她三口兩口就把一個包子吞完了,連指尖沾的那一點油都下意識地舔乾淨了。好久沒吃過這麼痛快的東西了,那些雞蛋糕之類的再好,也比不上站在街邊吃剛出鍋的包子這種“人味兒”,她怎麼沒早想到出來吃啊。
“老闆,再給我來二十個。”她掏出兩塊錢放在桌上,紙幣被她壓得平平展展的。
老闆正掀另一籠蓋子,聽見這話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目光裡帶著幾分疑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嫂,二十個包子?你家幾口人啊?這要是放涼了,皮塌了,味道可就差了。”
賈張氏心裡早就準備好了說辭道:“我家西口人,一人兩個。隔壁有個孤寡老太太,腿腳不便,我幫她帶兩個。還有我兒子的師傅,他剛拜師,我得上門去走動走動,再買十個。”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白麵肉包拎上門,比空著手強多了,老人家也愛吃個熱乎的。”
老闆聽了這話,臉上那點警惕慢慢放了下來,嘴角咧開一個憨厚的笑:“剛拜師?那確實得有點眼力見。當師傅的,最看重的就是徒弟懂不懂事。人家心裡一高興,以後教你兒子手藝的時候肯定多上心。”
“可不是麼。”賈張氏順著他的話接了一句,順手把包子往布袋裡裝,“不過也就這一回。要是每天都這樣,啥家庭能扛得住啊。兩塊錢,夠我們家吃好些天的窩窩頭了。”
老闆哈哈笑了兩聲,手上的動作麻利起來。他掀開籠屜,用夾子夾了二十個包子,分成兩份——十隻包在油紙裡,包得嚴嚴實實,另十隻放進另一隻稍大的紙袋裡,袋口折了兩折。
“大嫂,你慢走。包子趁熱吃。”老闆絮叨著,把兩包包子遞過來。
賈張氏接過兩大包紙包,隔著油紙能感覺到包子微微燙手的溫度,沉甸甸地墜在手裡。這分量,實在。
“謝謝老闆,回見。”她把兩包包子小心地放進布袋裡,拉好袋口,這才腳步輕快地往公交站走去。
身後傳來老闆掀籠屜的聲響和一陣新的熱氣。晨霧散了,太陽昇起來了,街上的人慢慢多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