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從院子裡的老槐樹頂漫下來的時候，東廂房的燈亮了。昏黃的燈光透過窗戶紙，在院子裡投下一塊方方正正的光影，像是一塊暖色的補丁，貼在這清冷的秋夜裡。
灶臺上的鍋裡煮著一鍋白菜豆腐湯，清湯寡水的，飄著幾片白菜葉子和幾塊白豆腐。但湯麵浮著一層油花——那是賈張氏前兩天從飯店帶回來的豬油渣熬出來的底子，比純素湯多了一分實在，聞著也有股葷香。秦淮茹站在灶臺邊，捏了一小撮蔥花撒進去，“嘶”的一聲，蔥花在熱湯裡打了個轉，香氣“騰”地一下就起來了。
何雨水蹲在灶臺邊，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火苗“呼”地躥上來，映得她那張圓臉紅撲撲的。
賈張氏推門進來的時候，屋裡暖融融的燈光裹住了她。她先把布袋掛好，在桌邊坐下來，目光掃了一圈——何雨柱不在，今天是秦淮茹做飯。
“柱子呢？還沒回來？”她問。
秦淮茹從灶臺邊回過頭來，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娘，柱子今天不回來吃飯了。最近軋鋼廠趕工，說是這批活催得緊，東旭和柱子都在加班。我聽東旭中午回來說，車間裡連軸轉，飯都是送到機床邊上吃的。”
賈張氏點了點頭，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都連著加了好幾天了，什麼時候是個頭。”
一大媽坐在炕沿上，懷裡抱著棒梗。小傢伙今天格外乖，靠在她懷裡，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西處看，手裡攥著一大媽給的一個布老虎。聽見賈張氏的話，一大媽接話道：“聽我家老伴說，這批活趕完就能鬆快些。好像是上頭下了任務，月底前必須交一批貨，所以這幾天趕得兇。過了這陣子就好了。”
賈張氏“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她知道軋鋼廠的規矩——趕工的時候不分白天黑夜，車間主任盯在現場，誰也跑不了。東旭這孩子肯吃苦，加班加點她不心疼，但連著好幾天見不著人，她這個當孃的，心裡多少還是惦記的。
她端起秦淮茹遞來的那碗熱水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又開口了：“後天就是中秋了，今年東旭這樣加班，估計也抽不出空陪淮茹回孃家。我今天跟採購那邊定了些東西，明天我給你拿回來。後天你自己回孃家一趟，跟親家說說情況，免得他們說咱們不知禮數。”
秦淮茹正端著菜碗往桌上放，聞言愣了一下，手裡的碗停在半空：“娘，今年這麼忙，要不我就不回去了？家裡裝修也要人盯著，棒梗也要人照顧，您還要上班——”
她說著，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棒梗身上。小傢伙正咬著布老虎的耳朵，口水把布料浸溼了一小塊。
賈張氏擺了擺手，語氣篤定：“家裡有你乾孃幫忙看著，老太太也在，棒梗有奶粉，就一天的事。你白天回去，早去早回，不耽誤什麼。”
一大媽在旁邊接話，聲音溫和：“是啊淮茹，你放心回去就是了。棒梗我看著，老太太幫著搭把手，肯定不耽誤事。你回孃家看看，你爹你娘也惦記你呢。”
聾老太坐在炕沿上，難得地開口說了一句：“中秋是團圓的日子，該回去看看的。”
賈張氏看了聾老太一眼，點了點頭：“我後天也回老家一趟，賈家村那邊還有長輩，總得回去看看。咱們晚上都回來，一家人吃頓團圓飯。”
聾老太聽見“團圓飯”三個字的時候，端水碗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停了一下。她抬眼看了賈張氏一眼，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像是很多年前，她也有過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團圓飯的日子。但她沒有接話，又低下頭喝了一口水，嘴角那個弧度微微彎了一下，彎得很淺，像一陣風吹過水麵時留下的痕跡。
何雨水在旁邊脆聲接了一句：“那我哥回來做飯嗎？他手藝最好！”
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對美食的純粹期待。
賈張氏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寵溺：“那必須的。晚上讓你哥掌勺，咱們一家人好好吃一頓。”
一大媽坐在炕沿上，她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張安安靜靜的小臉，又抬眼看了看桌邊坐著的這一屋子人——
她想起往年中秋，跟易中海兩個人對著一桌子菜，冷冷清清的。易中海話少，她也不多說，兩個人悶頭吃飯，吃完碗一推，各自回屋。有時候連句話都懶得說，整個屋子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今年不一樣了。
桌上會有七八個人，會有孩子咿呀的聲音，會有熱騰騰的飯菜，會有一屋子人在燈光下舉著碗說“中秋快樂”。她低下頭，用袖子輕輕蹭了一下眼角，又裝作若無其事地拍了拍棒梗的後背。
秦淮茹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之後，在桌邊坐下來，一邊拿筷子一邊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娘，今天李家拿了不少東西去提親了。”
賈張氏正要夾菜，聞言放下筷子：“哦？結果怎麼樣？”
秦淮茹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又放下了：“我也不太清楚。下午的時候我看見李嬸子回來，臉色鐵青，一句話沒說就進屋了。”她頓了頓，“後來隱隱約約聽見他們家屋裡有些動靜，像是摔了什麼東西。棒梗當時在院子裡玩，我還趕緊把他抱進來了，怕嚇著他。”
賈張氏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定親的日子摔東西？沒談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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